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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申诉受理日(第1页)

第二天早晨的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留着雨后的湿冷,吸进肺里像含着一口凉水。沈知微七点起床,脚踝的肿已经消了大半,走路不再需要刻意放轻。她把申诉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出门之前她站在镜子前面梳头,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额前没有碎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那圈乌青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她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把唇色提亮了一点,然后关灯出门。

八点四十,她走进法学院教务处。教务处主任已经在办公室里了,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和那沓前几天她见过的材料。他看到沈知微进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坐。沈知微没有坐,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申诉信和附件清单。

“申诉材料,一共三份附件。第一份是论文原始数据包和知网检索记录,证明引用来源合规。第二份是腾讯司法鉴定委托受理函的副本,证明聊天记录截图存在伪造可能。第三份是学术规范条例第七、十一条的适用说明。”她把文件一份一份在桌面上铺开,手指压着纸面,“请收件盖章。”

教务处主任翻看了几页。他的表情很平静,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在每页停留的时间大致相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司法鉴定委托函你已经拿到了?”

“受理函。正式鉴定报告还需要时间。”

“受理函也行。”主任把材料归拢到一起,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收件章在末页盖了一下,签了日期和名字,然后把其中一份复印件推给她。“受理了。你留一份存档。调查组今天下午会开第一次正式会议,你的申诉材料会在会上被列进去。你有权到场陈述,但不需要参加全程。”

沈知微把复印件收进书包。她犹豫了半秒钟,还是问了一句:“调查组现在的组成名单,我能看一下吗。”

主任从桌上那沓材料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的名单递过来。沈知微接过去扫了一眼——院长、副院长、两位校内教授、一位校外专家。校外专家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后面跟着她的职务信息:“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企业合规方向。”名字她很陌生,但“企业合规”四个字跟林予安昨天说的一致。她没有追问,把名单还回去,道了一声谢就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她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予安的消息:“申诉交了吗?”她回了一个“交了”。然后他又发来一条:“我在图书馆二楼,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沈知微到图书馆二楼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占好了角落里的位置,桌上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材料。他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挪开,示意她坐下。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她认出那是她父亲2008年7月的通话记录Excel,但他做了新的标注——在几个号码旁边用红字加了注释。

“周某某的号码在你父亲出事之后第二天就注销了。这个我们之前都知道。”他指着屏幕上一行被标红的记录,“但同一个号码在注销之前的最后三通电话,都是打给同一个人的。第一通是7月14号下午六点多——就是你之前注意到的那个跟周某某同一天打出的通话。第二通是7月15号晚上十点五十八分,主叫位置在国道连接线附近。第三通是7月16号凌晨一点零九分,主叫位置在邻市南郊。”

沈知微凑近看了一眼屏幕。这三通电话都打给了同一个被叫号码,那个号码的实名登记人——林予安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刘某某,2008年时任职于邻市交通局事故处理科。”

“刘科长。”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周某某在事故发生前后一直在给刘科长打电话。”

“对。7月14号那通电话通知了刘科长什么,我们不知道。7月15号晚上十点五十八分,离你父亲出事还有五分钟,周某某打给刘科长。7月16号凌晨一点多,事故现场已经处理完毕之后,周某某又打了一通。三通电话,两个关键节点。事故前通知,事故后汇报。”

林予安把表格缩小,在旁边调出一张邻市南郊基站分布的旧地图。他在两个基站之间画了一条连线,标注了距离和信号覆盖范围。“如果你把三通电话的主叫位置连线,再加上你父亲出事的地点,这四个点构成了一条从恒泰仓库到国道连接线到南郊的路线。周某某那晚不是在某个固定地方待着——他一直在移动。他跟着那辆货车走完了全程。”

沈知微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几秒钟。周某某昨天在沙发上抽烟的时候说过——“我跟着那辆车走完了全程。”他说的是真话。但三通电话的记录他昨天没有提。每一条线递过来的时候都缺了一截,需要她从另一头接上。

她正要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犹豫了一拍,然后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声,听起来三十多岁,语速快而清晰:“请问是沈知微同学吗?我姓方,是学校调查组新聘的校外专家。我下午的会议不能到场,但有些情况想提前跟你了解一下。你今天下午三点方便来一趟法学院会议室吗?我提前一小时到,我们单独聊几句。”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林予安,他正望着她,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无声地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小心。”她对着手机说:“三点可以。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方律师的话转述给林予安。他听完之后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一个调查组成员在正式会议之前约你单独谈话。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想提前摸清你的底,好在会上控制节奏;另一种是她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跟你谈。”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她的职务背景是企业合规。企业合规顾问通常的工作是帮公司规避法律风险,不是帮学校做学术调查。”林予安放下手,重新回到电脑前,把那张表格保存并备份到两个不同的U盘里,然后把其中一个递给她,“你下午去的时候带上这个。如果她问你要任何材料,你给备份,原件不要离手。”

沈知微把U盘收好。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有点沉,是那种从后脑勺慢慢往上漫的钝感,像是睡眠不足的余债在这个时间点开始统一结算。她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才松开手。林予安看着她,没有问“你没事吧”这种话,只是把桌上的一瓶水推到了她手边。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把那种沉闷感稍微冲散了一点。

出了图书馆之后她没有回宿舍。她走到图书馆侧面的石凳上坐下来,背靠着那棵老银杏树粗壮的树干,掏出手机翻到顾深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他发了一个“到了”之后她没有再回。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下午三点,调查组面谈。”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头顶的银杏枝桠。十一月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有几片被风掀下来在空中旋转着落到地面上,铺在石凳旁边的枯草地上,薄薄一层金黄色,像碎掉的阳光被踩在脚下。

手机震了一下。顾深寒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我去。”沈知微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往宿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门。林予安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望着她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能辨认出那个身影站得很直,像一棵扎在窗框里的树。她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下午两点四十,她走进法学院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空着,只有尽头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她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里面有人说了一声“进来”,声音清亮而沉稳,跟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女声一致。她推开门走进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外套的女人坐在长桌靠窗的一端,面前放着一个没有打开的文件夹和一杯纸杯咖啡。她大约四十岁上下,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容干净利落。

“沈知微同学,坐。”方律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知微坐下来,书包放在腿侧,后背没有靠椅背。两个人隔着半张长桌面对面,窗外阴沉的天光从方律师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轮廓里。她看着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进行某种初步的判断。然后她伸手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了,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推到沈知微面前。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在某个公园门口的合影。一对年轻夫妇中间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背景是春天盛开的郁金香花圃。男人清瘦,面带微笑,穿着浅色衬衫。女人温婉,一只手搭在小女孩肩上。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她认出了他。

“你父亲。”方律师说。她的声音比电话里轻了一些,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沈知微的表情变化。“这张照片拍摄于2006年春天。我跟沈建国不算熟,但我跟他合作过一件事——2008年7月初,他来找我咨询过一份合同的合法性。那份合同涉及一笔跨境资金流动,数额不大,但资金来源存疑。他当时没有告诉我合同的全貌,只让我看了一部分条款。”

沈知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照片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夹在什么地方很久过。她抬起头来看着方律师:“你当时给了他什么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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