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厂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更暗。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零星一点冷白色的光从顶棚的破口处漏下来,照在那些压扁的车壳上,把它们的棱角削成模糊的剪影。沈知微跟在周建国身后,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窄路往厂区深处走。他的左脚在走路时有一点点跛,步幅比右脚短半拍,鞋底蹭过碎石地面的声音沙沙地响。他没有拿手电,似乎对这条路已经熟到不需要任何光。
走了大约两分钟,他在一栋独立的小铁皮房子前面停下来。房子比厂区里的其他建筑都小,大约只有三四平米,像是一个工具棚或者值班室。门是铁皮做的,上面挂着一把旧挂锁。周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他推开门侧身进去,摸了一下墙壁,一盏用电池的小灯泡亮了起来,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棚内的空间。
里面很小,只够站两个人。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图,跟苏念父亲给的那张路线图类似,但标注的密度更高。地图旁边是一摞打印材料,被几个铁夹子夹着,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那一页标注的日期是2008年7月15日,但纸张的打印质感明显是近几年的——打印机墨粉的光泽还很新。周建国站在桌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这两年我躲在这里。拆解厂的老板是我堂弟,他给我留了这个地方。白天我从来不出去,晚上偶尔到厂区里走走。两年来我没有见过任何人。”他转过身来,伸手把那摞打印材料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她,“这里面是我从2008年到2019年所有的记录。通话清单、转账截图、韩明远每次联系我的时间节点和内容摘要、以及陈海生2019年8月来找我之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整理的一份完整时间线。你要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
沈知微接过那摞材料。纸面很厚,足有几十页。她没有急着翻开,只是把它抱在怀里,看着周建国。棚里的灯泡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昏黄的暖光,把他眉骨上那道旧疤和颧骨下方的凹陷照得格外分明。他比名单上那张照片里的样子老了太多,两年暗无天日的躲藏把他从一个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半老头,鬓角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陈海生呢。”她问。
周建国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摞材料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椅子只有一把,他坐下了,示意她坐在桌沿上。她坐下来,材料放在膝盖上。棚外有风从铁皮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陈海生2019年8月找到我的时候,韩明远已经准备收尾了。他派了人在深圳找陈海生,也在邻市找我。陈海生到拆解厂的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他把他在深圳六年收集的所有材料带过来了,我也把我手上的东西整理好了。我们商量了一晚上,决定把所有材料分成两份。一份留在我们手里,一份给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保管。陈海生说他认识一个人,林建国,在深圳做电子工程的,靠得住。他把硬盘和笔记本寄给了林建国。”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旧货市场。那个地址是我故意写给韩明远看的,我知道韩明远会派人去翻我的出租屋。他翻到那个假地址之后会去旧货市场找,而我们真正要去的方向是反的。”周建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像是每敲一下都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我们去了南郊的一个物流仓库。陈海生在那里租了一个小隔间,用来存放他从深圳带过来的备份材料。他到的时候,隔间已经被人撬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都不在了。”
“韩明远先到了。”
“我们不知道是谁。可能是韩明远,可能是别的人。但东西没了。”周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左手腕上那串木珠子从袖口里滑出来了一截,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深褐色的光泽,每一颗的表面都被磨得发亮。“陈海生当时站在那个空隔间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走吧,我留下来。’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他要去找那个拿走东西的人。我说你找不到的。他说他找得到。他说他在深圳六年一直在查韩明远的网络,他知道韩明远在邻市还有没有断掉的线头。”
“他去找韩明远了。”
“他去找韩明远留在邻市的一个联系人。那个人以前是顾氏安保的外联,后来自己在邻市开了一家物流公司。陈海生说那个人的物流公司跟2008年那辆白色货车有过至少三次调度往来。他要去那个人那里拿一份调度记录。”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铁皮棚外面的风声盖住,“他去了。然后就没有回来。我在这里等了三天,没有等到他。我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全部关机。我去那家物流公司的地址看过,大门关着,里面没有人。后来我通过一个熟人打听到,那家物流公司在陈海生失踪的当天晚上被一场火烧了。消防队的结论是电线老化引起的意外。”
沈知微坐在桌沿上,膝盖上那摞材料被她的手攥得边缘起了皱。她看着周建国的手腕上那串珠子,看着它随着他手腕的细微动作转了一圈,珠子摩擦发出极轻的木质声响。
“陈海生死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不知道。”周建国抬起头来看着她,眼底那层东西比在门外时更厚了一些,“我没有找到他的尸体。那场火里没有发现任何人体组织。但他人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开始用那个匿名号码给你发消息。第一条是你生日派对之后的第二天。我拍了你从宿舍楼走出来的照片,提醒你别坐城际公交。从那天起,我就在看着你查。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你跟顾深寒去恒泰仓库的那晚,我就在巷子对面的楼顶。你跟周某某见面的时候,我在隔壁楼的楼梯间。你去深圳,我买了同一天的票跟过去,在白石洲对面的天台上坐着看了一整天。”
沈知微把那摞材料放在膝盖上,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时间线,从2008年7月10日恒泰运输签协议开始,到2021年陈海生失踪为止,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日期和事件摘要。字迹是周建国的,跟她在他出租屋看到的信封上的字一样,笔画急促但每一行都写得非常清晰。最后一行的日期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问号。
“那个物流公司的老板,现在还在邻市吗。”她问。
“他不见了。火烧完之后他就消失了。我在邻市找不到任何他的痕迹。他叫刘成,是刘科长的堂弟。”周建国说,“刘科长是事故处理科的人,刘成是物流公司的老板。兄弟两个一个改事故定性,一个提供后续运输保障。韩明远通过他们两个人把所有物理证据都处理掉了。你找到的那辆拆解厂里的车,是刘成放进去的。他故意留了一辆车在那里没有拆,留了一张底牌给自己。但他自己最后也成了被清理掉的人。”
沈知微把材料合上,重新抱在怀里。她站起来的时候,周建国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比她矮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显得瘦小而疲惫,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伸出左手,把那串木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递过来。
“这个给你。”他说,“珠子是恒泰运输发的,每人一串。韩明远也有一串,但他从来不戴。周某某有一串,苏念的父亲有一串。我们这几个人戴着同一串珠子做了那件事。现在我把我的给你。你收着,等有一天韩明远在法庭上被定罪的时候,你把这串珠子给他看。告诉他这是周建国的珠子。告诉他周建国还活着,没有被他清理掉。”
沈知微把那串珠子接过来。珠子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木质纹理被汗水浸润得光滑而温润。她把珠子收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跟父亲的笔记本和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周建国站在棚子里没有跟出来。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昏黄的小灯泡还亮着,周建国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铁皮墙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她转回头继续往厂区门口走。碎石在她脚下沙沙作响,夜风从厂房的缝隙里灌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铁栅栏门还留着她进来时的缝隙。她侧身走出去,顾深寒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面,车停在旁边。他看到她出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把车门拉开了。她穿过马路走到车旁边,站在路灯的光圈里,把那摞材料放进后座,然后坐进副驾驶。顾深寒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厢里很安静,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一点点挤走。
“他给了你什么。”顾深寒问。
“全部的东西。2008到2019年的完整记录。还有陈海生的下落——他2019年去找一个叫刘成的人拿调度记录,当天晚上那家物流公司起了火。陈海生没有回来。”
顾深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刘成是刘科长的堂弟。那个物流公司我查过,2009年注册的,2019年注销,注销原因是火灾损毁,无法继续经营。法人刘成在火灾之后没有出现过。”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把书包侧袋里的那串珠子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珠子在车厢顶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每一颗上面都有细密的木纹,像是记录了什么。她把它重新收好,然后掏出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虽然她知道周建国就在那间铁皮棚子里,手机可能根本没有信号,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字:
“我拿到了。明天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送去检察院。韩明远的案子开庭之前,我会准备好一切。”
发送。她把手机收好,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顾深寒发动了车,车缓缓驶离拆解厂门口的那条旧路,拐上主干道。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退去,像一条被拉长的省略号。她没有睁开眼,但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周建国站在铁皮棚里那个不动的影子——一个把自己关了两年的人,用一间四平米的铁皮房子和一部旧手机,把十一条线牵到了同一个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