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龙岗区的那家旅馆藏在一条城中村的窄巷里,巷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几乎挡住了半条路。沈知微和顾深寒从地铁站出来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密集的农民房和路边摊,在一排小餐馆和便利店中间找到了旅馆的入口。门脸很小,灯箱招牌上的字缺了两个,只剩“龙岗旅馆”四个字里的“龙”和“旅”还亮着。前台是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刷手机。
沈知微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沈知微把周建国给的地址跟她确认了一下,女人点了点头,说“就是这里”。顾深寒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墙边,目光扫着巷子两头的动静。
“2019年8月的入住登记本还在吗。”沈知微问。
女人愣了一下。“那么久的?我们是每年换一本新本子,旧的一般留三年。2019年的可能在后面的柜子里,但得找。”她弯下腰拉开身后的铁皮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摞旧本子,封面上的年份标着2018、2019、2020。她把2019年的那本抽出来放在桌上,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龙岗旅馆·登记本”。
沈知微翻开本子。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入住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入住日期、退房日期。她翻到8月中旬那一部分,用手指一行一行地过。8月15日、16日、17日……8月17日那一页上登记了四个名字,其中三个已经退房,最后一个没有退房日期,旁边用圆珠笔打了个勾,旁边写着两个字:“已退。”
那个名字叫“张建军”。身份证号是假的——她不需要去查就能看出来,因为身份证号的格式不对,前六位不是合法的地区代码。但入住时间那一栏写着8月17日,退房时间栏画了勾,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凌晨5:30退房,未查房。”
“这个人,”沈知微把本子转过来指给女人看,“8月17号凌晨退房的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她想了想,摇了一下头,又想了想,然后表情变了一下。“你等一下。”她转身走到前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角,但还能开机。“我们旅馆前台以前有个旧手机,用来拍退房客人的证件做备份。后来换了系统就不用了,但这个手机没扔。我看看里面还有没有照片。”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了一会儿,然后停住了。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沈知微看——一张照片,拍摄于2019年8月17日凌晨五点三十一分。画面上是一张身份证的翻拍,名字“张建军”,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型瘦削,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的嘴角往左边偏,像是什么时候受过伤留下的轻微歪斜。沈知微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她把照片发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人的脸——”她抬头看着女人,“他退房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凌晨退房的一般都是一个人。但那天有点怪。”女人把手机收回去,搁在桌面上,“那天凌晨五点多,楼下有车来接他。我在前台后面的小房间睡觉,听到车喇叭响了两声,就醒了。从窗户看了一眼,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没有挂牌照。他上了车就走了。”
灰色轿车。没有挂牌照。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她在本子那一页的边角看到了另一个细节——在那个“张建军”的名字下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同房还有一人,未登记。”
她指着那行字给女人看。女人凑近了看了一眼,表情有些茫然。“这个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当时前台写漏了。”
“能帮我查一下那辆灰色轿车的车主吗。哪怕只是临时的信息。”
女人摇了摇头。“我们这种小旅馆没有装监控,门口那条巷子也没有摄像头。查不到的。”
沈知微把本子上那页拍了照,包括那行铅笔小字。她把本子还给女人,道了谢,跟顾深寒走出旅馆。巷子里的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她站在树荫底下,把那张身份证翻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瘦削的脸,高颧骨,嘴角往左偏。她把照片发给林予安,附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这个人。名字是假的,但脸是真的。2019年8月17日凌晨从龙岗旅馆退房,上了一辆灰色轿车,没有牌照。”
发完之后她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刘成2019年8月17日在龙岗旅馆住过。退房时上了一辆灰色轿车,没有牌照。那辆车是不是方明远那辆。”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是她。”
沈知微站在榕树底下,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方律师的车。方律师在2019年8月17日凌晨出现在深圳龙岗,接走了刘成。她把刘成带到哪里去了?如果刘成还活着,方律师就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方律师说过她2008年看到了一切,十三年来一直沉默。但她2019年专门飞到深圳来接刘成,说明她在某个节点上选择了介入。
她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2019年8月17号凌晨,你在龙岗旅馆接走了刘成。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这次回复等了大约三分钟。方律师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很长,比平时任何一条都长:“我把他送到了惠州。一个私人疗养院,在惠东县的山里面。他2019年火灾那天晚上被韩明远的人带走了,关了三天。是周建国给我打了电话,说刘成手上还有一份恒运物流的调度备份,如果他被灭口了就永远找不到了。我飞到深圳,在龙岗旅馆外面等了一整夜。凌晨五点他退房出来,我把他接上车,开了两个小时到惠东。他在那个疗养院住到现在,腿断了,不能走路。但他活着。刘成知道的比陈海生更多。他手里有恒运物流2008年到2019年全部的调度记录备份。我每个月去看他一次,给他送药和吃的。地址我发你,你去了就说我的名字。”
沈知微站在榕树的阴影里,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把地址转给了顾深寒,然后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巷子口,阳光照着他的半边脸,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惠州。惠东。”她说,“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
顾深寒点了点头。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沈知微上车之后报了地址,车驶出城中村的窄巷,拐上主干道。车窗外面是深圳拥挤的车流和高楼的天际线,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把书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把刘成的身份证翻拍照片和旅馆登记本的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合上拉链。
出租车驶上高速公路之后,顾深寒忽然开口了:“方律师帮刘成藏了两年。她一直在暗处维持着这条线。周建国发匿名消息,她接人藏人,陈海生的哥哥守着信,林建国守着硬盘。每个人手里都留着一块拼图,但没有一个人把它拼起来。直到你开始查。”
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们都不相信能赢。他们只是把东西留好,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拿。谁来了就给谁。没有来,就让它烂在那里。”
出租车拐下高速,驶入惠东县的山路。路边的植被从人工林变成密匝匝的杂树林,空气里的湿度更重了,山腰上缠着一层薄薄的雾。车开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司机停了车,指着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说“里面进不去了,得走路”。沈知微和顾深寒下了车,沿着水泥路往里走。路两侧是废弃的果园和几栋空置的农家小楼,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在一道半人高的石墙后面看到了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静心疗养院”。
沈知微站在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啊”。沈知微说“方明远让我来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穿护士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的位置。
“刘成在二楼靠里的房间。他腿不好,但能说话。”护士说,“他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