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玩笑的神色,柔软地靠着他,小声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想叮嘱,想‘威胁’你一下。好像这样,就能显得我没那么舍不得,没那么担心似的。”
“我知道。”康健吻了吻她的发顶,“我都知道。你安心去办正事,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谁也拐不走,就等着我的肖医生兼首席翻译官凯旋归来。然后,我们一起过生日,补上所有错过的时光。”
“嗯!”肖允儿用力点头,手臂环住他的腰,紧紧抱了一下,“那说好了。我每天都会查岗的!视频查!你要随叫随到!”
“遵命,领导。24小时开机,时刻准备接受肖医生的远程检阅。”康健笑着应承。
两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离别前最后的温存。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但相拥的体温足以抵御。
“对了,具体哪天走?机票订好了吗?”康健问,“到时候我送你们去机场。”
肖允儿报了个日期和时间,然后突然歪着头,用一种狡黠的眼神看着康健,故意拉长了语调:“哦——这么急着问哪天走啊?康健同学,你该不会是……嘴上说着支持,心里其实巴不得我早点走吧?好享受半个月没人管、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
康健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和倒打一耙的本事彻底打败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露出一脸“我冤枉啊”的无奈表情,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充满宠溺的:
“肖允儿,你呀……”
“我怎么了?是不是很幼稚,没办法,和你在一起我就是这么幼稚,我们既然在一起了,你就是姐的人了,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吧,你是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送走了肖允儿后,康健也踏上了前往北省的路。
车里的电台嗞啦作响,断断续续预报着突发的大到暴雪,这场雪毫无预兆。康健关掉收音机,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SUV的四驱系统在积雪山路上发出低沉的嗡鸣,轮胎碾过新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随即又被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迅速覆盖。
副驾和后排,塞得满满当当:两桶18升装的纯净水,两大箱高热量巧克力,一箱能量棒,一整箱高度白酒,两个便携野炊煤气灶和配套气罐,两大箱桶装泡面,还有好几床厚实的老棉被。后备箱里,几个军用油桶装着从山下农户家高价求购的柴油,随着车辆颠簸轻轻晃动。这些物资,是他根据梦境“预演”和野外生存常识,能想到的最直接、或许能救命的补给。
雾松林,地处北疆深山,以冬季绝美的雾凇景观闻名,但也以其变幻莫测的恶劣天气和糟糕的通讯条件着称。康健的梦境清晰得可怕:一个二十多人的户外旅游团,兴尽而归时遭遇罕见暴雪,大巴抛锚在荒僻山路上,求救无门。低温与绝望在两天内夺走了十六个鲜活的生命,其余十人也严重冻伤。梦境结束时,那种透骨的寒意和绝望的寂静,让他惊醒后浑身冷汗,久久无法回暖。
他无法通知那个不知名的户外群,也无法报警——没有具体位置,没有团队信息,只会被当成臆想。他只能再次成为那个孤独的、背负着秘密的先行者。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更糟。大雪毫无减弱的迹象,能见度急剧下降。起初还能偶尔看到护林站或零散农舍的模糊灯光,随着深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蜿蜒陡峭的山路。厚厚的积雪掩盖了路肩的界限,他必须凭借微弱的车灯和对梦境中模糊路景的记忆,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好几次,车轮打滑,车身侧摆,惊出他一身冷汗。他不敢开快,但心底又有个声音在疯狂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行驶了近两个小时,山路愈发陡峭狭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SUV的底盘不时传来与压实雪块摩擦的闷响。前方是一个陡坡加急弯,坡面积雪在车灯照射下,反射着令人不安的、厚实的光。
康健深吸一口气,稳住油门,试图冲上去。车轮疯狂空转,卷起雪泥,车辆却只艰难地向上爬了几米,便彻底停滞,然后开始缓缓向后滑。他连忙踩死刹车,拉紧手刹。
不行了。车子的极限到了,再强行前进,极有可能滑下山沟或者彻底陷死。
他看了看时间,又望向前方被大雪吞噬的山路。梦境里,大巴抛锚的地点,应该就在这条支路再往前不远的一个相对背风但依旧无遮无掩的路段。距离,不会太远了,但靠步行,在这齐膝深的大雪和狂风暴雪中……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他迅速熄火,跳下车。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片瞬间打透了他的羽绒服,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打开后备箱,开始艰难地整理能随身携带的物资。一桶纯净水太重,他只能拆开几个瓶装水塞进背包;巧克力、泡面、白酒,尽可能多装;一个小型煤气灶和一个小气罐必须带上;又从棉被中抽出一条最厚实的,用力卷紧捆好。最后,他吃力地提起一个装了小十升柴油的军用油桶——这可能是给大巴暖气系统或者生火用的关键燃料。
准备妥当,他反锁好车门,虽然在这深山老林未必有用,将沉重的背包背好,一手提着油桶,另一手抱着卷好的棉被,脖子里还挂着装了小灶具和部分食物的挎包,像一只负重的蚂蚁,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徒步比开车艰难百倍。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体力。寒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雪片直往领口、袖口里钻,迅速融化,带走体温。沉重的油桶勒得手掌生疼,棉被卷不断被风吹得晃动,增加着阻力。他只能低着头,咬着牙,根据记忆和模糊的路基痕迹,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寂静,除了风声雪声,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孤独感如同这漫山遍野的白,无边无际地包裹上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个梦境的真实性,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疯狂臆想。如果根本没有大巴车呢?如果自己记错了路呢?如果……一切只是徒劳?
但脑海中闪过梦境里那些冻僵的、青灰色的面孔,闪过幸存者眼中彻底的绝望。他猛地甩甩头,把怀疑和寒意一起甩掉,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