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回到仙舟时,已经是晚上了。这个时间点,除非是些夜猫子,或者明天不用上班的幸运儿,才会继续在街上活动。
长乐天的商铺大多收了摊,只剩下几盏挂在檐角的灯笼还亮着,灯光在石板路上铺开一小圈一小圈昏黄的光。
镜流嫌按流程通报太麻烦,干脆绕开了正门的守卫,直接潜入了神策府中。
她的脚步落在瓦檐上,踩得很轻,偶尔蹭过一片松动的瓦当,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随后又安静下去。
她本来只是想看一眼。
可她真就看到景元在偏殿那里点了盏小灯。
灯是铜座的小油灯,搁在茶几一角,火苗被风吹得歪了歪,又直起来,在景元脸上投下一层跳动的暖光。
景元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手肘支着桌面,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坠到某个角度又猛地弹回来,眼睛睁开一瞬,看清自己还在偏殿里,又慢慢阖上去。
就这么一顿一磕地撑着,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
镜流一愣,她站在偏殿侧面的廊柱阴影里,看了他几息,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笃笃——
景元听到声音晃了晃头,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揉了揉眼睛,视线在偏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
等看清是镜流之后,他脸上浮出一个笑。
那笑很疲惫,从嘴角慢慢扯开来,眼底的光亮得有些勉强,他没问呼雷的情况,只是对着镜流笑道,
“师父,您回来了。”
镜流沉默着走上前去,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景元。
景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师父,是景元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景元,人老了就不要熬夜了。”
“额……”
景元尴尬地笑笑,他抬起的手在额角上蹭了一下,又放下来,然后把视线转向一旁,像是要从那个方向找到什么能接住话头的东西。
他伸手拉过了一旁的食盒,食盒是保温的,木质外壳上还留着余温,
“师父忙了这么久,这么晚了还没吃吧,景元嘱咐厨房给您留了些饭食,还热着呢。”
镜流点了点头,坐到了茶几对面。
景元把饭食从保温的食盒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一碟清蒸的鱼片,一碟素炒的时蔬,一碗汤,一碟点心,还有一只白瓷小瓶。
那只白瓷小瓶在一桌吃食里格外显眼,瓶身细而短,瓶口用一小块红布封着,红布边缘被细绳扎紧。
镜流的视线在那只小瓶上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景元笑了笑,他把那只小瓶拿起来,放在镜流面前,动作放得很轻。
“给师父您准备的酒酿,景元知道师父喜酒,自然一并准备了。”
镜流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她伸手把白瓷小瓶握进掌心里,瓶身还带着食盒里捂出的余温。
“你准备的倒是齐全。”
景元笑笑,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来,放回桌子上,撑着脑袋。
镜流本没想吃这顿夜宵,以她现在的体质,就算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影响。
但毕竟是景元准备的,还特意备了酒酿,不吃也不太合适。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时蔬,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师父想现在就听景元说说白天发生了什么吗?”
镜流犹豫了一下,她本想说食不言寝不语,待吃完再说也不迟。
但景元开口时声音里那层疲惫太明显了,他肩膀往下塌着,脊背弯着,连坐姿都比平时松了几分。
罢了,早点说完,他也能早点去休息,于是她点了点头。
“嗯,你说吧。”
景元开始讲述这些天来仙舟发生的一切。
从悯和鸢的突然到访讲起,讲到她们被安排在青雀手下、在金人巷和长乐天闲逛的日子,
讲到港口那场步离人的骚乱和那少女踏风掠下夺剑的插曲,讲到神策府偏殿里那场做给外人看的争执,
讲到幽囚狱最底层那间空牢房里呼雷与悯的对峙,讲到竞锋舰上那场打到最后只剩光粒散尽的战斗。
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一句话的措辞,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处他提前埋下的暗桩和后来被现实一一掀翻的变数。
镜流没有打断他,她只是默默吃完了景元准备的饭食,听着景元的讲述,手里握着那白瓷小瓶,偶尔慢慢地酌上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