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声音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哽。
“是学校要交书本费,老师催得紧,说不交,孩子就别上学了。”
“书本费?”
姑姑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都抖了。
“他爹妈要在,轮得到我们?妈,那是三百,不是三块!小虎的校服钱我攥手里半个月都没舍得!”
“我也知道难。”
奶奶的声音低下去,无力。
“可老师找到家了,总不能真不让孩子念书吧?他爹妈走得早。”
“你每次都这样。”
声音顿时就低落了下来,无端地显出几分委屈。
“回回都是他有难处,要交钱,要买笔买本,妈,我摆个摊子一天能挣几个?要养小虎,要顾你们二老,水电煤油哪样不是钱?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堂屋里没声了,只剩粗重的喘气,和奶奶极力压着的吸鼻子声。
林无忌松开扒着墙头的手,轻轻落回地上,后背贴上冰凉粗糙的土墙。
那三百块钱
他想起上周,奶奶把他悄悄拽到灶房后头的阴影里。
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哆哆嗦嗦塞过来一个旧手帕包,里头是叠得齐整的票子,有大有小,很大一叠。
“交给老师,别声张。”
奶奶眼神躲着,不敢看他。
他当时光顾着高兴。
不用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让全班盯着看了。
原来是这样来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过年,桌上难得有只炖得烂熟的鸡。
两只肥鸡腿,一只放进了小虎碗里,另一只,奶奶的筷子夹着,在空中停了老半天。
他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最后,那只腿还是落进了他碗里。
姑姑没说话,脸却一点点沉下去。
饭后,他蹲在柴火堆后面,听见姑姑压得极低的声音。
“凭什么给他?现在是谁在养这个家?是我的钱!”
那是他那一年是最高兴的一天,因为他终于吃到了肉,那是他尝过最美味的,让他终生难忘的味道。
也是他最难过的一天,心里被按进了腊月的井水里,一点点凉透。
小虎,那个圆头圆脑,跑起来肉颤颤的表弟。
经常追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哥哥,其实是他姑姑的儿子。
小虎手欠,抢过他养了一周的麻雀。
是那一只灰扑扑一小团,会站他手指上啄米。
他不给,小虎就咧嘴哭,奶奶就叹气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
结果麻雀到了小虎手里,没过夜就蔫了,第二天硬在纸盒里。
他气疯了,整整一个月没搭理小虎。
后来,小虎哭得满脸鼻涕泡,把过年攒的压岁钱,皱巴巴一堆零票,凑了五十块,全塞他手里,抽噎着说。
“哥哥,我再也不敢了,你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