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用扇子指了指那片狼藉。
“去年夏天雨水太凶,河堤缺了口,水直接灌到这儿,这种土砖房,哪经得住水泡?其实往年也淹过,没塌是运气,这回到底没撑住,水退了,剩下的半拉自己也就跟着趴窝了。”
“补偿款一下来,他家女儿钱拿到手,连地也急着脱了手,便宜得很。这地方,谁还乐意接着住?”
邻居摇摇头。
“这地不值钱,没人要。”
少年站着没动。
太阳很晒,但他却感到寒冷。
“爷爷奶奶呢?”
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都去世了,生病拖了很久,没钱去好医院。”
“小虎呢?”
“被接进城里读书了,不回来喽。”
扇子摇动的风扑在少年脸上,热烘烘的。
他嘴唇抿了抿,又松开,下一个名字在喉咙里堵着,不上不下,梗得他有点透不过气。
他把视线从阿婆脸上移开,落到脚边一丛半枯的狗尾巴草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混在蝉鸣里,几乎听不清。
“林无忌呢?”
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自己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蜷紧了,指甲掐着掌心。
“那孩子?听说是跟着舅舅,出去打工了,房子塌了还回来过,不久就走了,听说是去了南方,没父母管的孩子,待不住。”
走了。去打工了。
少年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倒塌的房屋,好像想从那些烂砖头里看出原来那个能装下一大家子的屋子。直到远处爷爷奶奶喊他名字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模糊,他才突然回过神。
十五岁的暑假,他终于能回到这里。
可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了。
这个认识不由得让他内心一痛,这时候的林无忌应该才十八岁。
而他自己还在上学,除了不多的零花钱,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不是自己第一时间知道这些的,早在五年前,他十岁生日刚过不久,家里的天就毫无预兆地塌了。
全国上下风声鹤唳,原本说要好好养他的亲生父母,一夜之间仓皇逃往国外,只留下一个濒临破产的空壳公司和被带走调查的爷爷奶奶。
他被匆忙塞进一所封闭管理的学校,与外界隔绝。
那几年,他的世界被压缩成教室、宿舍和食堂三点一线,外界的消息被过滤得只剩下只言片语。
他不知道林无忌的家被水冲垮了,不知道那两位慈祥的老人已经离世,更不知道他惦念的那个人,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独自扛起了生活的重量,远走他乡。
他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困在一个与过去完全割裂的时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