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就顺着他的指点,跟着念,那感觉,挺奇妙,好像花一份钱,得了两份教育。
这优待他享受了没几天,热情就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尤其是晚上,忙累了一天,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吃饱了饭,血液好像都往胃里跑。
这时候,耳边响着的是小孩尚且稚嫩,偶尔还磕巴一下的读书声,嗡嗡的,跟催眠曲没什么两样。
他听着,天地人,你我他之类的,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没控制住,口水都要流出来。
就感觉胳膊被推了推,顾承野混沌地睁开眼,屋里灯还亮着,窗外黑漆漆的,他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哑着嗓子问。
“咋了?天亮了?”
叶寻安坐在对面,小脸在油灯光晕里显得有些沉闷,嘴唇抿着。
这小半年下来,他整天跟着老师同学念书说话,开口利索多了,不再是以前那个问三句答不出一个字的闷葫芦。
可最近,他发现顾承野这个学生是越来越难带。
起初,顾承野听着听着睡过去,叶寻安只觉得他是白天干活太累,还会小心地给他披件衣服,或者试着把他挪舒服点,自己再轻手轻脚收拾书本。
可后来,睡着的时候越来越早,有时新的字还没教两个,那边的呼噜声就已经起来了。
昨天教的几个笔画名称还没复习,今天刚开了个头,人又快歪倒了。
叶寻安看着顾承野睡眼惺忪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是我讲得太无聊了?”
顾承野下意识地摇头,困意还缠绕在舌头上。
“没,哪能呢”
他太了解自己了,起初答应跟小孩学,是想着自己多认几个字没坏处,也全了小孩一番心意。
可真学起来,那些文字钻进脑子里就像进了迷宫,怎么也安不了家。
他看着字就头晕,远不如算清楚一天工钱、琢磨哪家米店便宜来得实在。
羡慕读书人是一回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他早些年就跟自己和解了。
瞧小孩透着点失望的眼神,顾承野心里那点儿产生的微末愧疚冒了头。
他索性伸手,把叶寻安脑袋上软乎乎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
“饶了我吧,小祖宗。”
他拖着长音,半真半假地讨饶。
“我要是能学会,早八百年就学会了,你不是老说要养我吗?那我正好,就指望你了,还费这劲儿学它干啥?”
他说着,手上用了点劲,把叶寻安的身子往铺好的被褥上按,顺势将小脑袋往枕头上推了推。
“赶紧睡,明儿还上学呢。”
最后一个念头掠过他脑海,小孩的头发好像长了不少,盖住耳朵了,改天得抽空给他剃剃。
被强行塞进被窝的叶寻安并没放弃他教学兼分享的热情。
之后每天晚上,只要顾承野在家,他还是会雷打不动地说起学校的事,今天学了什么新字,老师讲了什么故事,哪个同学闹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