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被他搅动的气流带得晃了两晃,影子也跟着抖,但影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轮廓,佝偻的、单薄的、攥着刀在原地打转的老头。
“你在哪?”
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嗒响了一声,他惊讶不已,肩膀撞上纸板墙,墙又晃了一下。刀握得太紧,刀把上的汗顺着手腕往下淌。
“出来。你说你不是来找麻烦的,那你就出来,别藏着。”
免得对话陷入无尽的麻烦,林杨干脆地在他背后解除了保护色。
弗林正转身,鼻子差点撞上林杨的锁骨。
他膝盖窝撞翻油灯,罐头盒咣当扣在地上,火灭了。窝棚里仅剩塑料布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惨白惨白地照着他脸上每条皱纹。
被吓到后,弗林撑着纸板墙往下滑,屁股墩在纸板上,嘴里嗬嗬地吸气。
林杨看他满头大汗口齿不清,后背贴在纸板墙上还在往下出溜。威吓特技应该用不出来了,再吓一下搞不好直接背过气去。
“我是来给你谈生意的,有东西需要你鉴定出手,当然了,不用你白干。”
林杨蹲下来,视线压到跟他平齐的位置。
“给我做事,我可以先满足你一个愿望。”
在流浪汉营地里,交换比帮忙的叙事要可信得多。没人会相信有人平白无故对你好,但有人拿东西换你的东西,这个逻辑在这里成立。
因为能沦落到桥墩底下的人,都从自己的前半生里学透了同个道理:世上没有白给的午餐,只有明价和暗价。暗价比明价更贵。
而林杨实际上知道他的诉求,只是要让他亲口说出来而已。
弗林喘匀了第一口气,瞪视着林杨,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他开始思考了。一个真正疯掉的人不会在听到交换的瞬间安静下来,
在摸到林杨裤腿后,他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噢,法克,你是真的?”
他活了六十三年,读书读到博士学位,但书上从来没写过一个人能凭空从空气里长出来。
这不合理。
不符合物理学,不符合生物学,不符合他在这个操蛋世界里活了六十三年积累起来的任何一条经验。
那就只剩一个解释。
“我疯了。”
弗林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后背往纸板墙上一靠。
“三年前就该疯了。”
他盯着林杨,又像是在盯着林杨身后的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被交易所赶出来的时候没疯,艾琳死的时候没疯,遗体不见了也没疯,拖到现在才疯,算我骨头硬。”
“也好,疯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疯了就不用每天早上醒过来想她躺在哪个冰柜里,想那些人拿她的身体做了什么。疯了就不用去想那些穿西装的杂碎现在是不是还在笑。”
他把头从纸板墙上抬起来,视线重新落在林杨脸上。
因为已经认定自己在跟幻觉对话,他的眼神反而没了刚才的恐惧,只剩麻木和麻木底下压了三年的东西。
“既然你是我脑子里的幻觉,那我提什么要求都行吧。反正没人听见。反正明天早上醒过来你还是假的。”
手在纸板上摸索了两下,摸到磨刀石旁边撒落的铁屑,攥了一把,又松开。铁屑从指缝里簌簌落回纸板上。
“把我女儿的尸体带回来。只要她回来,能让我亲手埋了,我替你干任何事。杀人我都干。反正我已经疯了。”
“交代情况。”林杨在纸板上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
“把你女儿的事,从头我说清楚。”
弗林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刚才摔翻的油灯还扣在地上,他没去捡,只是把后背往纸板墙上又靠了靠。
“反正自言自语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翻开一本看不见的书。
“回顾一下人生吧。就当遗言了,虽然也没人听。”
他是纽约苏富比拍卖行,高级鉴定师兼贵金属交易顾问。
专攻古董金币、贵金属器物、珍稀铸币。
在这个行当里他待了近三十年,经手过的金币能让博物馆羡慕得咬牙,罗马金币、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埃斯库多、美国早期的双鹰金币。
当时他还在曼哈顿上东区有间公寓,早上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餐桌上摆着妻子烤的蓝莓松饼,两个女儿的书包搁在玄关地板上,他拎着公文包出门的时候会轮流亲她们的额头。
弗林说到这里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的时候。”
有批来路听起来合理的西班牙金币,说是沉船打捞来的,品相完好。
他花了三个月,跑到欧洲核对了沉船记录,测了金属成分,放大镜底下把每道铸纹都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