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从国外弄来的枪支人手一把,火药味裹挟着血腥味,在寒冷的冬天跟着狂风四散开来 往日热闹非凡,处处强调着规则尊位权势的顾家,俨然成了一所巨大的存尸之地 嘈杂声逐渐落幕,变成低吟,变成呜咽,变成寂静无声 众人撤离后不久,尸堆之中缓慢走出一道人影 全黑装束,凌冽孤独,冷硬的身子微微有些佝偻,散发着即将到达终点的落寞,花白的头发扎在一片血红中,显得刺目不已 顾霆洲迈着缓慢的步子,艰难将倒散的尸体拖到一起,每走两步就要停下喘息好一阵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番动作 从天亮拖到天黑 从落雪簌簌拖到暴雪倾盆 从全身干净拖到衣裤沾染擦拭不去的污垢 那天晚上顾家起火,火势凶猛狂烈,猩红的火光撕裂沉沉黑夜,将漫天白雪映得通红,半边夜空烧的滚烫 二十多年前,顾霆洲亲自下令火烧姜家满门 二十多年后,顾霆洲主动出手烧尽顾家所有 整座豪华宅院,满地骸骨,数代根基,连带着阴谋,血腥,不甘,仇恨,都被这场铺天盖地的烈火一并吞没 火光映着顾霆洲苍老佝偻的侧脸,花白的发丝在火风中凌乱翻飞 他眼底没有泪,没有恨,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和解脱 自此,滨市再无顾家 自此,寒顾两家的血海深仇,彻底画上句号 在暴雪纷飞中,众人生活照旧,谭风去了寒北辰公司做突击检查,从海外带来的一干高层领导轮番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秦又时跟贺商言一见如故,窝在他的电竞工作室一连潇洒好几天,陆泽苦不堪言,时常来找寒北辰抱怨 季羡忙到近乎疯狂,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就为处理打点顾家人亡的后续事件 季木听闻沈清微欠他们钱,大冬天的穿个花绿海滩服直接找上门要账,要求对方就算砸锅卖铁也必须在他离开滨市前把钱还上 温澈还是万年不变的老管家做派,在澜园教佣人做西里雅的餐食,在寒北辰跟寒予公司整理资料文档,一应琐事杂活处理的井井有条,在看到那只巨大的人形抱枕时,足足愣了将近十秒 日子好像突然间慢了下来 众人在盛源大摆筵席,包房挤得满满当当 寒北辰,寒予,温澈,季羡,季木,谭风,秦又时,李文鹏,柳思恩,秦施施,周月,何宴,贺商言,陆泽 就连不能来的宋言,寒予都专门给他留了个位子 这场跨越海域,跨越时代,跨域背景的宴会出乎意料的和谐欢快,一是庆功,二是庆生 寒予今年二十三,遇到哥哥已经八年了 桌上小辈们轮番起身敬酒,周月没经历过这种场景,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柳思恩虽跟她不对付,但她大人有大量,还是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跟着我学,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周月白了她一眼,嘟囔一句‘谁稀罕’,然而嘴上不饶人,身体却诚实,整场下来眼珠子就没从柳思恩手上挪开过,连寒予都不看了,就怕闹出笑话丢了周家的脸 李文鹏心里发怵,举杯的手都在抖,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中听又中看,谦卑有礼,分寸拿捏得极好 秦施施最为内向,声音温柔,性子也文静,不知道是不是同姓的原因,秦又时整场下来格外要关照她一些 温澈依旧是大家长模式,中途拿来饮料,温润的声线传遍全桌:“几个丫头,你们喝这个” 说完他着重看向秦施施,眼中满含关切:“你叫秦施施?” 秦施施轻点头:“对,温先生” “我听小予说,你腿上被阮家注过药,如果这边没有好的医疗设备,可以去国外试试,我认识一位名医,你愿意吗?” 闻言,秦施施眼底立马浮现出一抹希望,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没任何机会站起来了 “温先生,我我真的可以?” 温澈笑得柔和: “当然可以,你是小予的朋友,我不会骗你,但我也不敢百分百保证,不过既然有一线希望,我认为不该轻易放弃,你可以回去跟你家人商量一下,等我们这次回去,你就跟我们一起” 秦施施掩不住内心的激动,手指攥着轮椅到泛白的程度,一阵酸涩感爬上鼻腔,她每天做梦都在祈祷能重新站起来 这边有人感激涕零,另一边有人心事重重 谭风靠着椅背喝酒,眼睛却盯了寒予半天,那小子仿佛不对劲 不光是他,寒北辰也在一早就察觉到了,他低头凑近过去轻声问:“怎么不说话?不高兴吗?” 一直在发呆的寒予陡然回过神,看着寒北辰近在咫尺的脸怔了半秒 “没,没事哥”他摇摇头,端起桌前的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进到胃里翻涌着浓烈的灼烧感,寒北辰姿势没动,眸子瞥过去注视那只攥紧酒杯的手,小予到底有什么事瞒着他 “你确定没有别的事要跟哥哥说吗?” 寒予心脏一顿,心虚地根本不敢去看他哥,那道从脸侧投过来的目光仿佛是要将他整个人剖穿 承受不住压力,寒予只能借口上厕所,慌慌张张地逃出包房 寒北辰一路追着他的背影出门,眉头越皱越紧,八年了,小予从来没有这样过,到底是为什么 他正想起身追出去,一只大手突然轻轻覆在肩膀上,谭风弯腰凑到他耳边低语:“我帮你去看看,别担心” 说完他拍了两下寒北辰的肩当作安慰,没有惊动在场任何人,默默快步出门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廊间尽头,寒予站在窗户前走神,嘴里叼了根棒棒糖,可却好像尝不到什么甜味 他现在心里乱得很,一双眼睛怔怔的望着窗外,像是在看漫天雪花,又像什么都没看 谭风追出来左右寻找,扭头就瞧见那道呆木的身影,他松了一口气,提着手中的外套走过去 披到寒予身上时,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叫了声‘风哥’ “赏雪应该去叙兰”谭风双手搭在窗台上,放眼望着漫天鹅毛,语气松散地闲聊:“那个国家的冬天才好看” 寒予侧头看着,有些意外他居然没问自己为什么跑出来 谭风感受到臭小子的视线,面带笑容直面迎上去:“我说真的” “你风哥也是读过书的人,当年我在叙兰上学,最喜欢那边的冬天,那儿的雪也大,但落下的很慢,不像滨市的雪这么急躁” 谭风望着外面,语速都慢了下来:“整片国土,都被一层柔光似的白雪包裹着,河谷结冰,森林满霜,那个国家的生活节奏很慢,没有人会抢时间” 他顿了下,扭头看向寒予,语调突然带上了笑腔:“我觉得那儿很适合养老” 寒予沉默看了他半晌,表情淡淡的,仿佛真的在幻想,几秒过后他才轻声开口:“可是,西里雅的生活节奏不也很慢吗” 谭风勾勾嘴唇,抬手一把搂过寒予的肩:“那是因为你站的位置够高,能自由掌握自己的生活节奏,实际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可乱了” “你哥,我,包括温澈他们,都是从西里雅的底层阴沟里爬上来的” “小予,你哥从来没跟你说过他当年的故事吧?” 寒予垂下眸子摇头,他哥确实没说过,怎么起的家,怎么认识的这帮人,怎么站在的顶端,成为滨市人人忌惮,只手遮天的大佬,这些东西他一个字都不知道 谭风不用猜,他了解寒北辰,在西里雅那个枪支火炮,禁药黑产泛滥的国度,他们早年所遭遇的一切苦难,刀口舔血的日子,寒北辰不可能会告诉寒予 “我们和你哥,都是被家庭舍掉的弃子”谭风语气淡淡,眼中一片漠然:“那些年不好过,你哥不告诉你也正常” 他偏过头,一脸的懒洋洋:“他瞒着你,一是怕影响你心情,二嘛,他那家伙好面儿,那种丢人的过往要是被你知道,还怎么维持他的体面” 不等寒予说话,谭风的声音继续响起 “他不是故意要瞒你,就跟现在的你一样,我相信你也不是故意有事儿瞒着他的,对吧小予” 寒予瞳孔微微颤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小的错愕,谭风是怎么从下雪聊到这上面来的? 哪句话开始铺垫的?他竟然半点没察觉 “你怎么知道我” 看到他那副稍稍有些惊讶的表情,谭风没好气的‘啧’了一声,一巴掌扫到他额前的碎发上 “臭小子,八年了,一年见一次咱们也见了八回,你什么德行我们不知道?藏得住小秘密吗你” 寒予嘟嘴,没心情和他争,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窗台上,谭风看了他几秒,语气比一开始硬了半分 “好了小予,都是大人了,有什么事儿能这么想不通,你不愿意说没人逼问你,可你要一直这副状态可就是你的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