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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好想的?  狄仁杰叹了一声。“你的学问,这几年国子学的博士们给我写过信,以你的本事,秋闱中举不在话下,明年春闱也未尝不能搏一个进士出身。”  他顿了顿,“可如今并非入仕良机,天后临朝,陛下身子骨不好。陛下若有万一,谁来坐那个位子,谁来辅政,谁来领军,朝中各有各的算盘。到那个时候,党争必烈,倾轧必重,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你阿耶我在沉浮了大半辈子,眼下这时局,连我都要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他看着女儿,眼中忧虑。“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在这个时候趟这趟浑水?”  望舒并不在意,“阿耶,时局再乱,也总要有人做事。正因为日后党争必烈、倾轧必重,我才更要去。这些年您不在长安,燕德妃敢对我下手,贺兰敏月敢买凶杀我,不就是因为她们觉得我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品级的小娘子,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天后为我和他们翻脸?这就是没有权力的下场。我不想一辈子都站在别人身后,等别人替我挡风遮雨。”  她顿了顿,“您断案也是为了还世间一个公道,我想做的事,也是一样。如果女子也能入仕,如果女子也能凭自己的本事站在朝堂上,那以后和我一样的女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再像我一样,靠天后的恩典才能拿到一张考卷?阿耶,我不是在趟浑水,我是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她就要穿着裙钗考出来,凭什么女人去考试还得扮成男人?  男人还是女人生下来的,命都是她们给的,还反过来欺压,倒反天罡!  她只是要一个公平而已,她想入仕也不为别的,她喜欢权力,她要拥有。  她的人生不想受他人摆布。  她知道未来,狄仁杰去世后,狄家就没落了。连太平与婉儿都保护不了自己,她如果想活到老,注定与朝臣对上。  通往权力的道路上,天后的路是条捷径,但她做不到,李治好歹长得好看,有政治手腕。这些皇子实在过于e,再说天后陛下长寿,她没有媳妇熬成婆的忍耐力。  对于她来说,科举是最好的一条路,为此她苦学了八年,上辈子还学了那么久,她可以的。  她想起金粉世家,金家当权时,金燕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金父一死,金家失势后,树倒猢狲散。  她要自己站上高位,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狄仁杰就是为这个纠结,他女儿明明可以富贵享乐一生,为什么非要争这一时意气?  及笄之年(九)都是癫人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望舒牵着的卢从侧门出来时,追风和逐月已经醒了,一左一右趴在门槛旁边,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的卢便是当年那匹枣红小母马,望舒想起那句“马作的卢飞快”,就给它取名的卢了,刘备应该不会介意的。  盈盈从廊下追出来,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姑娘你等等,书箱还没绑好。”  七月伏天酷热,晨起后热意已往人身上扑。望舒抬手抹了抹脖颈,让盈盈把书箱在马鞍后头绑结实了,这才翻身上马。的卢在巷口原地踏了两步,精神抖擞地甩了甩尾巴,甩出几声清脆的响鼻。  它知道这条路,每天早上出了巷口,往右拐,便会遇见那匹栗色大马,和马上那个总会给它带糖吃的少年。  果然转过街角,秦昀已经到了。  他骑着栗色大马,立在银杏树下。银杏叶还绿着,密匝匝地遮出一片阴凉,他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腰束革带,马鞍旁挂着那对乌沉沉的瓦面金装锏。  十八岁的秦昀身量已完全长开,猿臂蜂腰,肩宽腿长。  “今天怎么比我还早?”望舒勒住马,的卢和栗色大马互相碰了碰鼻子,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马叫霹雳,也是望舒起的。多好,一听就是一伙的,只是这词大唐还没有。  “睡醒了就来了。”  秦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望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蒸糕,还冒着热气。  米香混着桂花的甜气扑面而来,蒸糕被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每一块的厚度都差不多,显然是特意吩咐过摊贩的。她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又绕路了?”  “顺路。”  望舒嚼着蒸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没有戳破,把油纸包往他面前一递:“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  秦昀伸手拈了一块,两人并肩策马,往国子学方向走。的卢和霹雳步调一致,蹄声嗒嗒地敲在坊间的石板路上。坊门已开,挑着担子卖早食的小贩在街边支起了摊子,蒸饼的热气和胡麻的香气混在一起,被晨风送过来,又被马蹄声甩在身后。  路过平康坊后巷时,望舒想起来什么,转头对秦昀说:“你还记不记得,七年前我们在这里堵马老三,你把双锏往他桌上一搁,他脸都绿了,什么都招了。”  “记得。”秦昀也往那条巷口看了一眼,马老三那张破方桌早就不在了,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倒是还在,此时正挂了满树的蝉鸣,叫得起劲。“他现在在大理寺的牢里,罪名是伪造户籍文书,你阿兄经手的案子。”  望舒一怔:“真的?我阿兄没跟我说。”  “大理寺的公文刚批下来,他大概想等结案了再提。”秦昀看了她一眼,“你阿兄在大理寺做得很踏实,虽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但他经手的每件案子都滴水不漏。你阿耶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数的。”  望舒知道秦昀是在安慰她,狄光嗣科举不成,但做实务从不含糊。不过她也没指望几个兄长有出息,她倒还担心她三哥祸害百姓呢。  以后把他带身边给她当捕头,省得她以后还得大义灭亲,也省得她外放,下面的人给她穿小鞋。  国子学的朱漆大门遥遥在望,门前的银杏树满树浓绿,树荫匝地。三三两两的学子夹着书卷往里走,有人看见秦昀和望舒并辔而来,目光便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瞬。  秦昀貌若潘安却冷若冰霜,望舒清丽秀美名满长安,天后破例允其参加秋闱的第一人。  这两个人并马而行,一文一武,本身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但也没什么人上去搭腔。秦昀这人对所有人都有距离,又不好说话,他们哪个不是高门子弟?哪会去他那碰壁?  他们也是有脾气的,只是打不过而已。  “下午有射艺课。”秦昀在国子学门口勒住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转头对望舒说,“今天教骑射的将军是从北衙禁军借来的,据说是百步穿杨的好手,机会难得。你来吗?”  “看情况,策论还要改两段。”望舒翻身下马,把的卢的缰绳交给马夫,拍了拍马脖子,回头对秦昀说,“你先去,我交了功课就来。”  秦昀点了点头,转身往射艺场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策论改完了就过来,我帮你占位置——”  望舒弯了弯眼睛:“知道了。”  望舒对于八月的秋闱并不紧张,只要保持水准就好,只是州府考试。其实国子学的学生里,只有她需要考秋闱,与寒门学子一样。其他学子参加校内考核就好,直接考春闱。  只要不是考得太差,肯定有他们的一官半职。  她去年还去了县里考县试,得了第一。今年在京兆府参加秋闱,通过拿到解状,才算拿到春闱的门票。  同是国子学的学生,她居然还得一路过关斩将才能与他们站在一个。她明明每次考试都第一,岂有此理!  这群二世祖在国子学,博士们也不敢得罪他们。人家前程一看就比他们好,毕业了说不定就是顶头上司。  他们有什么办法?小时候还能摆摆谱,对上长大了的学子只能强颜欢笑,求求了,就当是为了老师,学一学吧——  不要连后门都考不上,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亏得有秦昀能帮他们镇住这群二世祖,在博士们眼里,那就是救世主一样的存在,往那一站,就没人敢放肆了。  今年秦昀就要毕业了,老师们简直泪流满面,依依不舍。  秦昀看了看她的背影,转身往射艺场走去。  不远处的廊下,几个刚到的学子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秦二郎又绕路去接人了?我家住他隔壁坊,天不亮就听见他府上马嘶。他往东去了,他家往东是狄府,往南才是国子学,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你管人家绕不绕路,反正他绕不绕路都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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