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又问了几句文书的规矩,王昉一一答了,答得都不差。她不问了,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来应试主簿,穿的不是锦袍,是素面襕衫。 “你方才说,在家闷久了,想出来看看,想看什么?” 王昉觉得狄望舒是个奇人,她可以三元及风起太原(一)晋阳变成了 水渠竣工那日,汾水西岸三个庄子的老农凑钱买了一挂鞭炮,在渠首的石碑前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这次赵老四带着人出了大力,他媳妇还在后厨打小工,他光着膀子蹲在渠边,捧了一捧水洗脸,抬头对老陈说:“这水真清。” 老陈蹲在渠埂上,眯着眼看水从新修的拦水坝上漫过去,白花花的水花溅得老高,“是吧,我修了半辈子水利,头一回见县令亲自下渠踩泥。” 他也是大唐排得上号的大师,不然他一没关系,二没功名,岂能在晋阳官衙混?这里的县令都比其他地方高二品。 长安洛阳晋阳,这三地方都得挤破头才能进来,待遇与地位与小地方完全不一样。 修渠竣工的公文送到刺史府的当天下午,望舒就把裴济、王昉和工房的人叫到了后堂,将那份晋阳舆图重新铺在案上。 图上汾水西岸的几个红圈旁边,又多了十几个新画的标记,官道拓宽的虚线、桥梁重建的标注、码头货栈的方位、坊市之间主干道的碎石硬化路线。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预估工期和银两数目,比临江阁宴上拿出来的那份初稿又细了一层。 “水渠修好了,汛期顶过去了,现在该动筋骨了。” 望舒用笔杆点着舆图上汾水渡口的位置,“码头先动工,卢家已经把货栈的预算送来了,木料和石料也都到位了。官道拓宽和坊市道路硬化同步铺开,分段施工,先做最烂的那几段。城墙修缮放到最后,王家窑厂的砖石按成本价供,温家的石料也一样,崔家把太原府的木材商约好了,木料比市价低两成。” 先修路,等十一月水位最低的时候,把桥修好,等她富裕了就拆了换石拱桥,但不能说,免得他们给她弄保质期只有一年的豆腐渣工程。 古代工程都会把负责人写得清楚,如果出事了,能第一时间问责,问责都会波及亲属,只要办事都很认真。 她给出规划,负责的施工的会画细稿,与衙门反复确认才会动工,以免出了问题。 裴济拿着笔飞快地记,王昉在旁边翻着各家认捐的账册,已经在算每项工程认捐的银子能覆盖几成。望舒等王昉算完,抬头问他:“所有加在一起,差多少?” 王昉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码头和桥的认捐银子够用,官道和坊市道路还差一些,但户部的补贴和县库的结余能补上,不需再向士绅开口。” 望舒点了点头,“那就开工。” 只要钱能把基础建设先弄了,就可以开始,剩下的是招商引资的事。 裴济捧着册子,笔尖顿了一下,“大人,修路的事,要不要先在衙门里拟一份告示——” “告示要拟,但光贴告示不够。” 望舒觉得要给民众参与感,不与他们说清楚,光发官方文件,这把人当工具人使,就算有好处,他们也是有怨气的。 “晋阳的百姓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懂的,你得当面跟他们讲,讲清楚修路是为了什么,讲清楚他们能得什么好处,讲清楚工钱怎么算、伙食怎么供。讲不明白,他们就算来了也是应付差事。讲明白了,他们自己就会来。” 她顿了顿,“把县衙里所有能写会算的文吏都叫上,明日跟我去坊市。” 她先打个样,让这些文吏去乡里与乡老一起,跟百姓说清楚,都动员起来。 前两天裴济还跟她请长假,正是奋斗的时候,怎么能请长假,她让他休息了两天,继续努力,跟他道若是三年她出了政绩,必先为他表功,才让他又打了鸡血一样精神充足了。 次日清晨,晋阳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围满了人。 这块地方平日里是菜贩和柴炭商的地盘,今天被县衙的差役清了场,临时搭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 木台旁边立着一块一丈见方的告示牌,上面贴着晋阳舆图,舆图上用朱砂和石青标出了即将动工的几条主干道、汾水桥和码头的方位,每一项工程旁边都附了简短的说明文字。 百姓们挤在告示牌前看热闹,识字的伸着脖子念,不识字的扯着前头的人问,“那上头画的红线是啥?” 被问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能含糊地答一句“好像是修路的事”。人越聚越多,差役们在木台周围拦了一道人墙,韩钊和陆铮一左一右站在台前,手按刀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 望舒从县衙方向走过来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一身绯红官袍,走到木台前,秦昀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她登上木台,转过身来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十字街口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又嗡嗡地响起来。 “诸位乡亲。”望舒声音清朗有力,压过了街口的嘈杂,“今天把大家请来,只说一件事。汾水西岸的水渠修好了,接下来,县衙要修路、修桥、修码头。这些工程,不是县衙一家的事,是晋阳全城的事。所以本官不当闷头拍板,先来跟大家说清楚。” 她侧过身,抬手指着告示牌上的舆图,“晋阳城里的路,哪一条不是坑坑洼洼?雨天走一趟,裤腿上全是泥。挑担子的小贩,推车的脚夫,谁没在泥坑里翻过车?谁没因为路不好走误过事?本官让人查过,从晋阳运一车货到太原府,走官道最快也要四天,遇上下雨更没准。路修好之后,同样的路程,最快两天就能到。运费省三成,时间省一半。你们做小买卖的,进一趟货省下的脚力钱,够一家老小多吃半个月的饱饭。” 人群里的议论声变了调子,从好奇变成了专注。几个挑担的小贩挤到最前头,仰着脖子听。 “再说修桥,汾水上那几座木桥,桥板烂了大半,走上去吱嘎吱嘎响,胆小的人过桥腿肚子都打颤。本官小时候在长安,见过渭水上的桥,桥面宽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桥栏上雕着石狮子,那才叫桥。晋阳的桥,也该修成那样。桥修好了,汾水两岸的往来不用再等渡船,杏花庄的菜一早就能挑到城里来卖,城里的货一个时辰就能送到对岸。你们谁家有亲戚在河对岸的,逢年过节走一趟,不用再绕远路,也不用再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