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俞星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 他在这个家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已经足够让他摸清了一条铁律——半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不该看到的事,是最划不来的买卖。 下一秒,厨房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声笑很短暂,像是有人往嘴里塞了一口东西之后心满意足发出的气音,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吃饱喝足的惬意。 沈俞星愣在原地,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往厨房门口挪了一步,侧身靠在门框边上往里看。 冰箱门大开,冷藏室的冷光从隔层里涌出来,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江浔背对着门口坐在料理台上,光着脚,两条腿悬在台面边沿晃来晃去。 他面前的料理台上摊着半只烧鸡、一碟酱牛肉、三个奶黄包、一盒牛奶,还有一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泡萝卜。 烧鸡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鸡腿叼在他嘴里,两只手正忙着撕另一只鸡翅膀,指尖沾满油光,在冰箱冷光底下亮晶晶的。 沈俞星靠在门框上没出声,眼睁睁看着江浔把鸡翅膀撕下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高高翘起。 他吃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烧鸡在他手里像是被精准拆解的零件,骨头和肉分离得干净利落,盘子边上的骨头越堆越高。 这些天王妈端上去的饭菜从来都是原样端下来,整栋房子的人都以为这位小少爷在绝食。 江淮霄辞退厨师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去跟人打官司,江砚初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沉重得踩在所有人神经上。 而此时此刻,这位让整个江家陷入紧急状态的小少爷正坐在厨房料理台上,用沾满油的手指拧开牛奶盒,仰头灌了一大口。 放下牛奶盒的时候上嘴唇沾了一圈奶沫,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啃鸡翅膀。 啃完一只又去撕另一只,一边吃一边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 一个人能爱吃爱到这个份上,绝食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沈俞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 这位少爷白天在房间里演苦情戏,晚上溜进厨房把自己喂得比谁都饱,吃饱了还把碗碟洗干净放回原位,现场清理得连根头发丝都不留。 江淮霄要是知道真相,不知道他是该气还是该笑。 “你站那儿s门神么?” 江浔的声音忽然飘过来,沈俞星后背一紧,下意识想往后缩,但江浔已经转过头来了。 腮帮子鼓着一块,表情倒是坦荡得很,活像半夜在厨房开自助餐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俞星老老实实从门框后面走出来。 江浔把鸡骨头从嘴里抽出来往垃圾桶里一丢,随手把酱牛肉的盘子往沈俞星的方向推了推,下巴扬了扬。 “吃不吃?” 沈俞星看着那碟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酱牛肉,犹豫了片刻,走过去从盘子里捏了一块。 他靠在冰箱旁边的橱柜上,慢慢嚼那块牛肉。 冰箱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烤箱上的电子时钟跳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厨房里弥漫着烧鸡和酱牛肉混在一起的油香味。 两个人在昏暗的厨房里一个坐在料理台上晃腿,一个靠在橱柜上嚼牛肉,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俞星才轻声问道:“你这些天晚上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然呢。”江浔拿起最后一个奶黄包塞进嘴里嚼嚼嚼,“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以为我是神仙,喝露水就能活?” 沈俞星把最后一块酱牛肉咽下去,舔了舔指尖上沾的卤汁。 他在江家的这段时间看了《变形记》的每一期正片和所有花絮。 江浔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每走一步都要精打细算,每句话都经过反复掂量,但江浔不是这样的。 屏幕里的江浔永远是又脆又亮的一把刀,说怼人就怼人,看不惯就直接动手,从不考虑后果。 往李桂芝头上砸枣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站在断崖边上被山风吹得衣摆乱飞也仰着脸笑。 像一轮风风火火的小太阳,走到哪儿都是亮堂堂的一片。 在石板村那一个月,他更是活成了一团横冲直撞的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 这种野生又蛮横的生命力,仿佛不管被丢到什么环境里都能扎根发芽。 在石板村的土坯房里能活,在江家别墅里也能活,谁对他不好他就撕谁,谁对他好他就把心掏出来给谁。 简单,热烈,不管不顾。 哪怕只是吃到了好吃的食物,哪怕只是填饱了肚子,都能满足到眼睛眯起来,舔一舔油光发亮的嘴唇。 “我关我什么事 厨房里的空气忽然静了。 江浔喝酸奶的动作没停,吸管含在嘴里,腮帮子却没再动,指尖捏在纸盒壁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不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沈俞星的声音很平静,“家里没人能替他扛,爷爷离不了人,地里的玉米还没收,欠的债还没还清,他要是跟你走了,那个家就散了。” 他顿了顿,把抹布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拧干。 “还有,我哥从小自尊心强得要命,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你让他跟你来京城,吃你的住你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浔撇了撇嘴,“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不干嘛。”沈俞星笑了笑,“就是想告诉你,他没有不在乎你。” 江浔靠在冰箱门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冰箱冷白色的光从隔层里涌出来,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轻轻颤了颤。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他把脸扭到一边,露出一截红得不大正常的耳尖。 那截耳尖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在冰箱冷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他又灌了一口牛奶,声音闷在纸盒里,含含糊糊的。 “我又没多想他,爱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沈俞星靠在橱柜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弯起来。 江浔在石板村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 此刻靠在冰箱门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嘴也硬得很,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 反差简直大得离谱。 “哦。”沈俞星这一个字拖得又长又慢,意味深长。 江浔猛地转过头来瞪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最终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闷哼,转身就往楼上走。 光脚踩在楼梯上,脚后跟把木地板踩得咚咚响。 烤箱上的电子时钟跳到了凌晨两点,沈俞星收拾好厨房,把灯关了。 冰箱门合上之后厨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夜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 他靠着橱柜站了好一阵子才上楼,经过江浔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直到看到里面的灯关了才继续往前走,唇角微微上扬。 — 开学前一天,段其昭又来了。 他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江家玄关,顶着一张惯常的嬉皮笑脸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客厅里的低气压糊了一脸。 江淮霄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视线却根本没落在上面。 江砚初坐在另一侧,手肘撑着膝盖,十指插在头发里,活像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的社畜。 兄弟俩之间的茶几上放着王妈刚端下来的托盘,里头的饭菜依旧一口没动。 段其昭看看左边那位冷面阎王,又看看右边那位颓废青年。 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语气轻快得跟这屋里的气氛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放心,我带的全是他爱吃的,保准让他敞开了吃!” 江砚初目送他噔噔噔往楼上跑,眼神里满是羡慕。 现在全京城能靠近江浔房间而不被枕头砸出来的,大概只剩段其昭一个。 他江砚初连门都进不去,上次刚敲了两下,里面飞出一句不耐烦的“滚”,他就在走廊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没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