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房间门口,门也不敲,直接一脚踹开。 “江浔!哥来看你了!” 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段其昭被砸得脑袋往后一仰,笑嘻嘻地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大摇大摆走进房间,脚步却猛地顿住。 落地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一线惨白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刀痕。 房间里暗得像傍晚六七点钟的光景,空气闷闷的,带着一股长久不通风的气息。 “我靠,你搁这儿搞沉浸式eo呢?” 段其昭把两个蛋糕盒子往床头柜上一扔,二话不说走过去把窗帘一把扯开。 阳光哗地涌进来,床上的江浔皱起眉,把脸往手臂里一埋,声音闷闷的:“关上。” “关什么关,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刚从泥石流里挖出来似的。” 段其昭大剌剌在他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拆开芝士蛋糕的盒子就开始切,一边切一边嘴不停。 “我跟你讲,这个芝士蛋糕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的,你要是敢说没胃口,我就把它糊你脸上。” 他把切好的一块蛋糕塞进江浔手里,叉子直接怼到指尖。 江浔沉默了几秒,拿起叉子戳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段其昭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继续满嘴跑火车:“你是不知道,我回家之后我妈抱着我哭了半个钟头,说我从一个白白胖胖的富二代变成了非洲难民。” “我就跟她讲,我在山里天天喝稀粥啃窝窝头,晚上睡三条腿的长板凳,还要被江浔欺负——” “谁欺负谁。”江浔翻了个白眼。 “你欺负我啊!你天天怼我,还抢我的饭!”段其昭义愤填膺,手上却利索地又切了一大块芒果千层推过去。 “不过说真的,你这回来之后怎么比我还能睡?脸都快比你那件t恤还白了,江家不给你饭吃还是怎么的?” 江浔没接话,叉子在蛋糕上戳来戳去,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段其昭看在眼里,嘴上继续天南海北地扯。 说他爸看了节目正片,听说他在暴雨里帮沈望京扶轮椅表示高度赞扬,说他这小子终于干了件人事。 说他妈看到他偷李桂芝酱牛肉的那段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说段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说他打算把他在石板村穿的那双老爹鞋裱起来挂墙上,就当纪念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 段其昭一个人说了快半个钟头,从自家别墅的恒温泳池扯到村口小卖部的橘子汽水,从法拉利扯到那条三条腿的长板凳。 江浔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戳着蛋糕的叉子倒是慢慢动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块芝士蛋糕吃完了。 段其昭看在眼里,暗地里估算了一下——一块芝士蛋糕,小半块芒果千层,比起石板村一口气五个肉包子的战绩差远了,但好歹是吃了。 “对了。”段其昭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收敛了几分,“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江浔抬眼看他。 段其昭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了一瞬,“我今天出门之前刷到一条热搜,是石板村那边的消息。” 江浔手上的叉子停住了。 段其昭看他没怼人,胆子大了些,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过去。 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平台的热搜榜,石板村这个词条挂在活阎王 “那个李桂芝你记得吧?村长老婆,被你那颗枣砸了后脑勺那个,她跟她那个村长老公双双被警方带走调查了!” “你猜怎么着?”段其昭自顾自往下说,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那狗村长这些年贪污了不少政府拨给村子的扶贫款,修路的钱、盖学校的钱、贫困户的救济金,全进了他自家腰包!” “怪不得他家天天大鱼大肉,赵鹏飞他妈还有闲钱雇金链子那帮地痞来堵你——” “说到这个,李桂芝雇人持械伤人的事也被扒出来了,警方正在逐条取证,听说光是查实的账目就够他们两口子在里头蹲好些年了!” “网上全在说感谢江浔那一枣砸出了石板村第一贪腐案,还有人把你砸她后脑勺的片段跟她被带上警车的画面剪在一起,配了个《铁窗泪》,播放量已经破五百万了!” “赵鹏飞那小子之前在学校里横着走,现在他爸妈全进去了,听说他被送到他舅舅家,天天被表弟抢饭碗——” “说完了没有。”江浔打断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忽宽忽窄的光带。 段其昭闭了嘴,把到嘴边还没说完的话全咽了下去。 他知道江浔想听什么,在乎什么。 但他不敢提那个名字。 段其昭把手机揣回裤兜,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反正我今天是来蹭饭的,你家换了新厨师是吧?我今天非得尝尝不可。” “对了,芒果千层你赶紧吃啊,化了就不好吃了。那家店的芒果千层限量供应,我找人插队才抢到的,要是浪费了我跟你没完啊。” 江浔没理他,段其昭默默带上门出去了。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江浔在椅子里又坐了片刻,才伸手把芒果千层的盒子拖到面前。 奶油已经开始化了,他拿起叉子戳了一块送进嘴里。 芒果很甜,奶油软绵绵,是他最喜欢的甜食,只不过嚼了两下胃里就有些堵得慌。 窗外后花园的喷泉正在阳光下哗啦啦地喷着水,水柱折射出一道短短的彩虹。 同样的阳光此刻也照在石板村那间土坯房的院子里,黄狗大概正趴在枣树底下打盹,鸡窝里那两只老母鸡大概又下了一个蛋。 灶房里的铁锅正咕嘟咕嘟煮着野菜粥,锅底那层米粒屈指可数。 但那里的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了。 — 段其昭下楼的时候正好撞上从书房出来的江淮霄。 两个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段其昭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在京城富二代圈子里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在江淮霄面前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 不单单因为这人的气场,更因为看到热搜后从节目组一个混得挺熟的场务那儿听到的消息。 江淮霄在得知江浔后背挨了一棍子之后勃然大怒,当天就让秘书联系了云岭县那边的关系,没几天审计组就进了石板村。 通俗来讲,李桂芝两口子能这么快进去蹲着,背后全是这位的手笔。 审计组查账查了个底朝天,李桂芝那个村长老公这些年贪的扶贫款一笔一笔被翻出来,连带着她雇地痞堵人的事也被人证物证钉死了。 场务的原话是:“导演被江总叫去办公室谈了整整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说她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活阎王。” 此刻这位活阎王就站在段其昭面前,黑衬衫的袖口还沾着书房里的冷气,眉骨下方两道浅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又冷又沉。 “淮霄哥。”段其昭乖乖打了声招呼,语气比跟他亲爹说话还恭敬三分。 江淮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随即移向他身后的楼梯口:“他吃了没有。” “吃了一块芝士蛋糕,小半块芒果千层。” 段其昭如实汇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当时在石板村他一口气能吃五个肉包子呢,现在这点量也就够塞牙缝的。” 江淮霄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转身上了楼。 段其昭不由自主地仰起脑袋,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衬衫的背影推开江浔的房门。 下一秒,一个枕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江淮霄脸上。 羽绒枕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江淮霄被砸得后退半步,还没站稳,房门就被人从里面用力推上,门板擦着他的鼻尖阖拢,咔哒一声落了锁。 段其昭的嘴瞬间张成了o型。 把导演骂得狗血喷头、一个电话端掉整个村委班子的江淮霄,被他亲弟弟用枕头砸了脸,甚至连门都没进去。 还是人生第一次见到活阎王吃瘪。 那种震撼程度不亚于看到有人往故宫的金銮殿上泼油漆。 段其昭捂着嘴蹲下去,脸憋得通红,乐的嘎嘎叫。 江淮霄转过身,面色铁青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目光冷冷地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