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翻登记本的手指划拉了好一阵子,说住院部四楼外科,四十二床。 住院部没有电梯。 江浔三步并两步往楼上冲,跑到四楼时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后背的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喘匀了气推开防火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四十二床在走廊尽头倒数不是为了还债 江浔的脚步停在床尾。 他攒了一肚子质问与怒骂,来的路上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排演了无数遍。 每次电话里都说自己挺好,挺好个屁! 挺好能让自己被埋在六米深的矿渣底下,差点连全尸都凑不齐? 可当他真站在这儿,看着病床上那个闭着眼睛、腿上打着石膏、额头上缠着绷带的人,攒了一路的质问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沈望京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沈望京靠在床头,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但不知道是不是病房里惨白的日光灯衬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 “手腕怎么了?” 率先开口的竟是沈望京。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目光却径直扎在江浔右手腕那圈纱布上。 他蹙着眉,死死盯着从纱布缝隙里透出来的一小片淤青,青紫青紫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江浔愣了一瞬。 这人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没剩一块好地方,结果睁开眼第一句话还在替别人操心? “你还好意思问我?”江浔声音发紧,嘴唇抿了又抿,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沈望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你以为你谁啊?铁打的?金刚不坏?刀枪不入?” “我听段其昭说了,你上次暴雨翻山头是为了去给我买药,膝盖蹭掉那么一大块皮。这次更好,直接往矿底下钻,下次呢?” “下次是不是要把命搭进去才够本?沈望京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命不值钱?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根本没人会在乎你是死是活?” 沈望京的喉结滚了一下,输液管随着他身体微不可察的颤动在空中轻轻晃。 “……江浔。” “你别叫我,”江浔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肩膀绷紧了,“你每次叫完我都只说一堆让我想掐死你的话。” “上次说别再来找你,上上次说你的事跟我没关系,这次又想说什么?说你来矿山是你自己的事,说你死你活都不用我管?” 他背对着病床站在窗边,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沈望京沉默很久后才开口,却还是在执拗地重复那个问题。 “手腕上的伤,怎么弄的?” 话音未落,江浔猛地转回来。 眼眶红了一圈,那双漂亮眼睛瞪得滚圆,里面蓄满了水光,可他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他妈——”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腿断了,你脑震荡了,你六根肋骨骨裂差点死在矿底下,你能不能……” 能不能多关心关心你自己,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埋在六米深的矿渣底下六个小时差点连命都没了,睁开眼第一件事居然是问他手腕上那点不值一提的淤青。 能不能稍微在乎一下你自己,哪怕就一次…… 但江浔说不下去了,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喉咙艰涩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身就往门外走,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走廊里脚步声渐行渐远,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在沈望京脑子里晃来晃去,纱布底下透出来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扎眼。 那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是被人欺负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人就被他气跑了。 这次大概又要很久见不到了。 沈望京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床头,矿渣压在身上的重量好像还没散,胸腔闷得喘不上气,嘴里全是铁锈味。 心电监护仪的导线从他病号服领口里伸出来,随着呼吸的频率一闪一闪。 只是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病房门被一脚踢开。 江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碎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他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着,瞪了沈望京一眼,大步走进来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扔。 “看什么看。”语气凶得很,手上已经把小米粥的盖子掀开了,勺子往里一插,咚的一声杵在小桌板上,“楼下食堂只有这些,爱吃不吃。” 沈望京愣了半晌才在江浔的连声催促下慢慢拿起勺子,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矿渣压在身上的时间太长,手臂肌肉受损,连端碗的力气都使不上。 江浔看了片刻,一把夺过勺子。 “笨死你算了。” 他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两口,吹完把勺子直接怼到沈望京嘴边。 “张嘴。” 沈望京张了嘴,小米粥熬得稀烂,但他咽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江浔脸上,看着他额头上跑出来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江浔别开脸,一勺接一勺地喂,就是不看他,喂完大半碗粥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又开始剥茶叶蛋。 茶叶蛋吃完了,肉包子也都喂进去了,江浔很自然地弯腰从床底下抽出脸盆,去洗手间接了半盆温水。 他把毛巾浸透拧干,坐在床边给沈望京擦脸,动作很轻,很慢,毛巾小心翼翼绕过脸上的擦伤,像羽毛掠过水面。 手指偶尔蹭过皮肤,指尖温热,带着湿润的水汽,碰到喉结的时候沈望京的呼吸骤然顿了一拍。 沈望京僵在床头,后背绷得像一块石板。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母亲很早就离开了,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父亲是个只会喝酒打牌的混账,不给他添麻烦就已经是烧高香。 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自己爬起来喝凉水,磕破了膝盖抓把土往伤口上一糊就当止血。 爷爷瘫痪之后他是照顾人的那个,弟弟上学他是操心的那个,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扛,习惯了撑,习惯了所有的疼都自己咽。 从来没有人像现在这样,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一寸一寸轻柔地擦过他的脸。 擦完脸江浔又去洗毛巾,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把他的胳膊、手背以及没打石膏的那条腿全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收拾妥当之后江浔把脸盆踢回床底下,自己搬了把方凳坐在床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现在沈望京就在他眼皮底下,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稳定,他绷了好几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江浔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从椅背上滑到床沿,最后身子一软彻底趴在了床边。 “我眯一会儿啊,”他脸埋在臂弯里,声音越来越含糊,“你有事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