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的手在同意书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眉骨上那道极浅的疤,那是很多年前一场校内实验室竞赛评审会上没来得及处置的伤口。
她不想接那句话。
“你是暮港科技的沈景?”商衍之站直身体,明明比沈景略清瘦,眼神却像一堵冷金属墙,“没有预约,你怎么进来的?”
“和昼蜜科技谈了半年的战略合作,今天正式以资方代表身分列席。”沈景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张电子通行证,让商衍之扫描确认。
他的目光却仍旧落在宋澄身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不合规。”段悯开口,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加了重量,“受试者的隐私同意书还没有签完,外部资方列席会造成双重知情压力。”
“段医生,你怕吗?”沈景微微一笑,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我只是坐着看,不碰她,也不碰设备。”
“你最好连椅子都别碰。”宋澄说。她不是在挑衅,只是把事实放在该放的地方。
沈景真的没再往前,径自绕到长桌另一侧,在距离三人最远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翻公文,只是看着宋澄。
那视线很稳,像他已经看了一整套她不会承认的过去。
商衍之将一份保密附件扔到沈景面前。
纸页滑过金属桌面,发出极短暂的摩擦声。
“要留下,就把这个签了。不签,门口在那里。”他说话时没有看向宋澄,像拒绝用眼神和她交换对沈景的评价。
沈景翻开附件,看也不看内容,直接签了名。笔尖在最后一笔勾起一个并不收敛的角度。
“你看都不看?”段悯问。
“我不需要看。”沈景把笔放下,“我不是为了入股来的。”
安静突然有了重量。
宋澄知道他在等自己问那为了什么,但她不问。
她低头在三张同意书上补齐自己的签名,每一笔都写得极慢,像要把所有越界的提问都锁在文件底下。
段悯也在第三张顾问同意书上补完最后一画,笔式体温计重新插回胸口口袋。
他的手指离开纸面时,和宋澄的手相隔不到一公分,两人都没有再动。
“你体温上来了。”段悯看了一眼红外线感应器,“一分钟上升零点三度,情绪诱发,受试者未表态。”他记录完,看了沈景一眼。
“我只坐着。”沈景摊开手,语气无辜得近乎故意。
“你坐着就是变量。”商衍之头也不抬,在终端机上打了三行指令,把沈景进场前后的所有数据都标成黄色。
宋澄把手从文件上移开。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豆大的雨滴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汐岸市的轮廓。
她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只是并排摆好那三张同意书,编号与签名都朝上。
“今天只做基线,不做诱发。”商衍之说,好像是对所有人宣布,又像是只告诉她。
“我没异议。”段悯说。
沈景没有说话,缓缓地站起来,把同意书副本收进西装内袋。
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三人说:“雨这么大,你们这里的隔音倒是不错。”他推门离开,门外的冷风还未灌入,门已经重新合上。
宋澄留在原位,看雨滴沿着玻璃往下滑,每一道水痕都像某种未完成的试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同意书边缘,把右上角捏出一点极小的折痕。
商衍之走到她身后,没有坐下,只是语气平平地提醒:“感应器显示你现在的心跳比刚才更接近测试阈值。”他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补一句,“下次他再来,我会让他先交健康申报。”
段悯递来一杯温水,杯壁冒着薄薄的雾气。“先喝一点,等心率降回到控温值才判断。”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杯子搁在她手边。
水温隔着杯壁传过来,宋澄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肩。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沈景的名字。
会议室只有仪器的蓝光安静地闪着,像四个人同时屏住了某种尚未发生的可能性。
窗外开始落雨,三张同意书并排躺在桌上,像三把还没上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