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太阳已经下了山,屋子里点燃了烛光,黄老将墨谪清和张萧言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处理着乌玄珏的伤口。 “端盆热水进来!” 屋子里传来了黄老中气十足的声音。 墨谪清刚打算起身,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衣服低着头的男人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走了进去。 他觉得这个人莫名看起来有些眼熟,可是因为心中惦记着乌玄珏,并没有想起来。 他死死的盯着那合上的大门,两只手死死的扣在一起,仿佛要将皮肉给抓下来不可。 他的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冷,背上的衣服沾染着乌玄珏的血迹还不曾干透,若是乌玄珏出了事,醒不来…… 怎么办。 自己对他平日里的态度……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他还那样欺骗乌玄珏,那个时候,他应该比自己现在还要恐惧一百倍吧。 乌玄珏若是醒过来,自己一定会对他更好一点。 一定一定不要出事啊。 算了,他承认,自己可能……也是有些喜欢乌玄珏的。 屋子里,黄易铭将乌玄珏的伤口处理好,沾满鲜血的帕子被扔进早就被染红的热水盆里。 “他会死吗?”沙哑的声音从那个灰衣服的男人口中传出。 黄易铭嗤了一声,有些不满的说:“这话说的,什么人是你黄叔救不回来的?” “你方才不是说……” 黄易铭闻言摆了摆手道:“外面那小子估计至今还没认清楚自己的内心,我这么说不过是想让他着急着急,有时候……生死面前,人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 生死面前,人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 灰衣男子愣了愣,旋即低头轻笑了一声,是啊,经历了一遭生死,他已经看透了所有,什么爱呀恨呀,在死的时候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如今他不必饱受毒发摧残,也不必承担那么多的爱恨嗔痴,摆脱了那个高贵的身份,也就摆脱了桎梏他的一切,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前世的那些恨海情天,便随水东流了,如今的他……叫云止,一切都重新来过,不愿再重新回忆了。 他不过是一个终其一生渴望自由和解脱的人罢了。 墨谪清手边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烛泪顺着灯台流了下来,堆积成了一团。 门总算打开了,黄老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起来颇为疲惫的擦了一把汗道:“若是今晚发烧了,就拿床头的方子煎药给他喝下去,若是没有发烧,那应该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墨谪清点了点头,就要走进去。 这时身后灰衣的男子也跟了出来,一言不发的就要端着盆子去倒水。 张萧言却猛的站起身来,接过他手中的水盆就去替他倒水了。 墨谪清有些怪异的看了二人一眼,却看到了那个人脸上有些狰狞的伤疤,这不是上次那个乞丐吗?不知怎的那些伤疤好像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淡了一些,不过仍然十分骇人。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进去,看到床上躺着的乌玄珏,心中猛的抽痛了一下。 主子,是你吗? 他只怪是自己拖累了他。 墨谪清坐在他的床前,微凉的手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体温还算是正常,他放心的松了口气,就那样坐在那里,撑着下巴看着他。 他自己身上的伤口也没来得及处理,便随手拿起一旁的纱布,草草包扎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 烛火昏黄,他就那样看着乌玄珏,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外,张萧言倒完水往回走去,恰好碰到了打算回房间的云止。 他是在无意中在街上碰到黄老,被他拉进家做客的时候,再次碰到云止的,他误打误撞成为了黄老的学徒,跟着他学医。 只是时间久了,他总觉得云止看他的目光有时候总是颇为奇怪,就好像他们从前就认识一样。 直到他看到云止在喝药的时候无意中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他似乎想起了在那里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只是他的心中又觉得有点太过于荒谬。 这个世间怎么可能发生这么荒诞离奇的事情。 这个满脸伤疤丑陋骇人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他……曾经清风霁月的那个他。 可墨谪清之前同他说的那一切难道还不够荒诞吗? 一旦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就在他的心中反复的生根发芽,害得他一刻不停的去思去想。 “云止。”张萧言叫住了他。 云止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第一次见到云止,对方的眼神就是总是淡淡的,看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悲悯和疏离,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让他想就这样遮住面前人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道。 张萧言想问的问题突然就哽在了喉咙之中,有点说不出口,他别过头去道:“没什么。” 云止却突然露出一个笑容,虽然他的容貌令人望而生畏,可他的笑却莫名想让人多看两眼,他说:“师父说了,你心思重,给你开了一些药,说是补肾,我给你熬好了,别忘了喝。” 张萧言:…… 这个老东西,过不去了是吧。 他没什么表情的面部微微抽了一下,似乎是实在拿这个黄老头没有办法。 片刻后,他妥协的应了一声道:“好吧,现在去喝。” 云止闻言说:“那我去给你端过来。” 院子里的石桌旁,他将药端给了张萧言。 月色洒下来,张萧言接过汤药,举头一饮而尽。 一回头就看到月光下那人微笑着瞧着他。 他动作怔了一下,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了一旁。 他问道:“云止,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云止轻笑着说:“母亲是青楼中的风尘女子,父亲……不知道是谁,我在青楼里长大,小时候因为长相清秀,时常被虐待欺凌。” “我脸上的伤痕,是我母亲亲手划上去的,嗓子也被母亲灌了药,她说这样能保着我平安长大。” “但是不久前,母亲死了,我就被青楼找了个借口赶出来了。” 张萧言记得那一天,他被青楼的人揍了一顿赶出来的样子,狼狈的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可……是云止的过去,还是墨谪清的过去呢? 他的目光带着深沉的探究看向了云止。 对方却假装没有看到一样,耸了耸肩道:“别光顾着说我,也说说你吧。” “我……” 张萧言想了想,他说:“我活着,就是为了保护那一个人。” “是方才那个人吗?”云止一副好奇的样子,“那你为何不跟着他了?” 张萧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他不是那个人。” 云止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敛去眸中的情绪。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睡觉了。”他拿起空了的药碗,起身就要离开。 张萧言却也倏地站起身来。 “主子,是你吗……” 云止的背影僵了一下,却没有停住离开的脚步,还语气平常的说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是困坏了头脑,快回去歇息吧。” 石桌旁只剩下了张萧言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紧紧攥着拳头,眸中酝着汹涌的情绪,又被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黄老那个药,看来他还得再来一碗…… 房间里,墨谪清到了后半夜已经有些昏昏沉沉,打瞌睡的时候,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乌玄珏的胳膊,却感受到了一阵炙热的温度。 他瞬间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摸了摸乌玄珏的额头,温度高的有些吓人,还是发起了烧吗? 他连忙出去煎药,走进伙房却看到黄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药煎好了,还压了纸条放在旁边告诉我。 他心中划过一阵暖意,连忙将药倒了出来端进屋子。 只是乌玄珏意识昏沉,张不开嘴,喝不下药。 墨谪清脑海中想到偶像剧里女主给男主喂药都直接用嘴渡,他打了个冷颤,pass掉了这个想法,相信乌玄珏也一定不想喝他的进口药吧…… 他只能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肩头,一只手拿着药碗,另一只手掐住乌玄珏的双颊,用了些力气撬开了他的牙关,将药给他灌了进去。 灌了一半,他突然想起这个药好像还有些烫,乌玄珏的嘴唇都被烫出了一些血色,他有些尴尬的将药碗放下,吹凉了一些,又重新灌了进去。 还好他昏迷过去了,应该大概可能也许感觉不到吧…… 墨谪清有些愧疚,喂完药又连忙将人放回了床上。 乌玄珏不适的皱了皱眉头,轻轻用手勾住了墨谪清的指尖。 墨谪清垂眸,眉目间柔和了许多。 喝完了药,他身上出了一些汗,温度也下去了一些。 墨谪清重新坐在了他的身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靠着床沿缓缓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