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从化妆椅上坐直身体,拿起手机,给威廉回了一条消息: “方案我看完了。实景拍摄的想法很好,我没有异议。云省那边,我有个建议的地点,回头我把坐标发给你,你可以让导演团队评估一下是否合适。” 他发完这条消息,锁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化妆镜中自己的倒影上。 镜子里的人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他心里清楚,他之所以想去那个地方,不仅仅是因为那里的植被和光线适合拍摄。 他想回去看看那株本体了。 那株他亲手埋进土壤里的、吸收了这个世界信仰返还 他并不是一味地向粉丝索取信仰。 神明与信徒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单向的索取,信徒献上虔诚,神明回馈庇佑。 一予一还,因果流转,这才是信仰得以持续的根基。 他上一次大规模地散布带有自身气息的信物,是在去年的生日会上,他将自己本体的叶片制成小小的书签,作为伴手礼放进了礼盒中。 那些叶片被他施加了极微弱的防护术法,不会对人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只会在持有者遭遇极端厄运时,悄无声息地碎成粉末,替对方挡下那一劫。 大部分人收到那片叶子后,只是当作一个精致的纪念品收进了抽屉里,甚至可能过段时间就忘记了它的存在。 但也有一些真正珍视它的人,将叶片随身携带,放在了钱包里、手机壳后面、或是贴身佩戴的饰品中。 那些人,能够感受到叶片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温暖气息,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握了一下你的手。 他不需要每一个粉丝都全心全意地爱他。 那不现实,也不公平。 他只希望自己对得起每一份被交付到他手中的真心。 唯一的例外。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停留在与嬴玄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嬴玄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表情包。 几千年的老东西,还要装个嫩。 他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锁上了手机。 按理说,他并非偶像出道,不需要遵守那些关于恋爱的不成文规定。 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地知道,公开恋情对于任何一个拥有大量粉丝的艺人来说,都意味着一定程度的信任震荡。 以他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想隐瞒,他可以让全世界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正在恋爱。 术法、障眼法、信息的定向过滤,他有太多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那样做,和欺骗有什么区别? 那些姑娘们将自己的喜欢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而他躲在术法的屏障后面,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双重的拥有。 一边是公众人物的光环和爱戴,一边是私密的、不被知晓的亲密关系。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从来都不想成为一个需要靠谎言来维系粉丝情感的艺人。 爱是有代价的。 他付出的代价,将是失去一部分人的喜欢。 而他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他很少向自己坦白的原因。 他放任自己对嬴玄的感情逐渐加深,不仅仅是因为他喜欢和那条龙待在一起的感觉。 还有一个更加隐秘、更加自私的理由。 容风曾经告诉过他,在世界树的古老传承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传说般的现象。 当神树之灵与另一个存在之间产生了真挚的、灼热的、无法被任何力量所稀释的爱意时,那份爱意会凝聚成一枚实体的果实。 那枚果实,是神树之灵孕育后代的方式。 他自己,就是这样被孕育出来的。 他是他的母亲用一份无法被磨灭的爱意凝结而成的果实。 如果,他只是说如果,他和嬴玄之间的感情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如果那份爱意真的强烈到足以凝结成一枚果实,那么他就可以在大陆的其他地方种下一株新的世界树。 维兰索尔已经毁灭了,但他可以选择在其他地方重建文明的根系。 这是他在察觉到嬴玄对他的心意时,在心底深处悄然萌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正视的念头。 他容忍那条龙一步步侵入他的生活,默许他将自己的物品一件件搬进他的公寓,在除夕夜主动吻上他的唇。 那些行为里,有多少是出于真实的喜欢,又有多少是出于那个隐秘的、功利的考量? 他说不清楚。 或许两者都有。 或许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割了。 他本就不是一个真正温和的人。 他所有的温和,都只存在于那些不了解他的人眼中。 真正了解他的人都已经湮灭在那一场天灾和长久的历史之中,没人知道他骨子里是一个多么固执、多么冷静、多么善于计算的人。他是自私的。 他曾经无能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了四百年的世界化为废墟,而他却被自己的守护兽保护着,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重新生活。 丝毫没有尽到世界树的责任。 他以一种近乎逃亡的姿态逃离了那片崩塌的故土,来到这个陌生的、灵气稀薄的世界,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随意地插进了一片贫瘠的土壤中,然后告诉自己: 活下去。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不能再失去山村改变 四月底的云省,已经进入了那种黏腻而潮湿的季节。 不是盛夏那种炙烤般的炎热,而是一种温吞的、带着水汽的闷。 空气里仿佛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水珠,吸进肺里能尝到泥土和植物蒸腾出的腥甜气息。 车子沿着盘山的公路缓缓爬升,窗外的景色从城镇的建筑逐渐过渡到大片的梯田和密林,公路是近两年新修的,路面平整,护栏簇新,在一些险要的弯道处还安装了凸面镜。 木溪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隙,湿润的风裹挟着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灌满了整个车厢。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是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