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拿着珠花,忍不住多看了沈焕几眼。他穿一件对襟直领的云锦氅衣,松闲弛然,倒有了几分洒脱痞气。 的确大不相同了。 先前沈锐似一把宝剑,而今他看她时,眼神的锋锐敛芒,恣肆却更甚。 虞蘅顺着看向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得想到先前牢里,那双手曾抚上她的面容,指尖的茧触感粗粝拂过耳鬓。她不由得一凛,收回视线,脸颊有些发热。 沈焕奸诈,如今好胳膊好腿,偏生“失忆”了,别是装的吧。 他能有这么好心,以德报怨,送她珠花? 指不定藏着什么坏心思呢。 虞蘅越想越觉得这珠花烫手,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再看去,这珍珠圆润莹亮,白里透粉,是南珠中的极品,怎么也能当数百两,一时看直了眼。 身后传来虞璎的声音:“郑獬诗曰:‘白玉珑璁髻,珍珠缨络衣’。鲜花当赠美人,宝剑当佩英雄。”她停在虞蘅身边,“南珠也不是谁都适合的。喧宾夺主,倒是很不相宜。” 虞蘅就算想把珠花还回去,听她这般阴阳怪气,也不乐意了,笑道:“这珠花是沈指挥使所赢头彩,璎妹妹这般说,是认为他不配么?” “我、我没那个意思,”虞璎连忙辩解,瞥见沈焕面色如常,脸色稍霁,“只是这珠花当配投壶妙手。姐姐何不与我比试一场?这般,也好叫人心服口服不是。” 虞蘅心中咋舌。 虞璎脑袋是坏掉了么?她们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如今这般在外面下她的脸,有什么意思? 虞璎见虞蘅神色不悦,心道算是戳中了她的痛处,想来她在乡下,未曾接触过这般高雅的游艺。 虞璎在一旁取了柘木矢,递给虞蘅。 虞蘅不接。 虞璎歪头,笑道:“怎么,五姐姐不敢吗?” 沈焕环抱双臂听着,眉头一挑,看着虞蘅的目光愈发有兴致。 五姐姐? 原来她就是华阳夫人之女虞蘅。 日录上所载最后一篇,便是此人,还附有标记。 想调查清楚他失忆前发生了什么,虞蘅是切入口之一。 月枝怯懦开口:“七、七小姐,这珠花是沈大人赢下,赠予我们小姐的,现在再比,怕是不妥。” 虞璎的心腹嬷嬷斥道:“不识礼数的小蹄子,这里哪有你开口的份。” “那我可能说上两句?”夏景兰很是看不惯虞璎这般颐指气使,“君子不夺人所好。听闻虞家七小姐是个蕙质兰心,才貌双全的,而今看来,却是以长击短——恃强凌弱呢。” 虞蘅轻轻牵了下夏景兰的袖子。 夏景兰扭头,低声道:“妹妹,你竟不知你这七妹是百发百中的投壶高手吗?这闷声亏你可不能吃啊。” 虞蘅如何不懂夏景兰是在为她考量。 若真答应比试投壶,只怕既输了彩头珠花,又输了名声。 在浔阳公主面前留下不好印象,以后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她安抚地拍了拍夏景兰的手,道:“景兰姐莫要担心。” 既然虞璎非要生事,那就莫要怪她了。 虞蘅打量着三丈外的铜壶,一眼便看出是淮安所铸法古鎏金的工艺。长着两枚小而圆的壶耳,颇有古韵。必是前朝铸造名品。 不愧是公主府,光这一个不打眼的铜壶都值两百两。 虞蘅心念电转,浔阳公主专设投壶游艺,又颇具眼光搜罗了这样的铜壶,当是喜欢此道,若能投其所好,结交亲近,对接近褚珅必有助益。 赢下比赛是一石二鸟,那她冒着风险露一手又何妨。 夏景兰见虞蘅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仍旧是有些担忧,不住摆弄着腰间香囊的流苏。 虞璎愈发志得意满,微抬下巴,朗声道:“本就是彩头,以投壶之技重定归属,并无不妥。之晖哥哥,你觉得呢?” 她转头,见沈焕目光停在虞蘅身上,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沈焕目光从虞蘅身上挪开,看向司射,颔首。 司射恭敬回礼,当下一面遣人请示公主,一面重新布置场地。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周围已是水泄不通,多数人是听闻风声而来。 “开赌,开赌,十两银子,我赌虞璎赢——” “二十两,我也赌虞璎!” …… “真有人赌虞蘅吗?” 听了半天,没听到赌虞蘅的,众人不由得担心赌局开不了,白白错失一个赢钱的机会。 “虞璎可是京师‘投壶绝’。虞蘅能赢,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不赌了,怕是开不了局了。” 那人话音方落,一道如泠泠清泉的声音便响起:“五十两,我赌虞蘅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貌若月照春江,薄唇未启便带了三分笑意,俊俏似玉人。 正是华阳夫人族侄,现任刑部给事中的萧允。 “萧长公子,你确定?”有人问。 萧允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不远处,虞璎抬手:“五矢定输赢。我让姐姐一矢——五姐姐,请先。” 虞蘅道:“璎妹妹先,不必让我。你我公平竞争,才不失意趣。” 虞璎冷笑。给台阶都不下,偏要丢人现眼。 再谦让便显得矫情了。虞璎接过柘木矢,连投五矢,全中。 司射朗声道:“虞七小姐,五矢全壶。” 众人皆是惊诧叫好,越到后面,喝彩声越大,几乎掀翻屋顶。 虞璎笑得分外灿烂,心中激动不已。其实她平日也有失手之时,今日这五矢全壶,定是上天都在帮她。 她斜睨虞蘅一眼。 就算虞蘅也是全壶,风头也无法盖过她。 局面如此,虞蘅是必输无疑。 虞璎挑衅道:“五姐姐,你要是今日能赢我,我就把我今日所佩头面也送你。”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声。 虞蘅闻言一喜,还有这等好事? 她上下打量一番。虞璎所戴的乃是一套金绞丝嵌宝红梅头面,约莫能值两百两。 竟是看她缺钱,便眼巴巴送钱来了。 她这妹妹还是个大善人啊。 “好啊,”虞蘅爽快应下,“七妹妹可千万不要反悔。” 月枝只当虞蘅不懂投壶规则,连忙低声解释:“小姐,七小姐珠玉在前,未有瑕疵,最好不过战成平手。不论如何也胜不了的。您快和七小姐认输吧。” “听闻这里有精彩的投壶,我也来凑凑热闹。”浔阳公主的声音传来。 众人纷纷行过礼。 司射禀告道:“公主,先前有沈大人蒙眼投壶,技惊四座。而今又有虞七小姐五矢全壶。” 浔阳公主笑道:“不错,不错。我该早些来的。但愿现在还不算晚。” 月枝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浔阳公主都来了。要是当着浔阳公主和众世家子女出糗,怕小姐没脸见人了。 她心急如焚,低声道:“小姐,要不咱们认输吧。七小姐毕竟也是虞家人,不会过分刁难的。再者,七小姐既已全壶,就算认输,众人也能体谅的。” 虞蘅蹙眉。月枝到底年纪轻,又是个单纯懵懂的,不知其中要害。 浔阳公主率众人已至,期待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投壶比赛,若是此刻认输,摆明了是扫兴,只会比技不如人更难堪。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安能退却?”虞蘅要的正是浔阳公主观看,临危不乱道,“我能赢。搬把椅子来。” “椅子?”月枝虽疑惑,终是退下协调司射准备。 趁此间隙,虞蘅便步履丈量着铜壶的距离,反复掂量手上柘木矢的重量,脑中模拟着投掷的情景。 拿到椅子后,虞蘅背朝铜壶坐着,上下掂量着手上的柘木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虞蘅意欲何为。 “虞家五小姐怕是故弄玄虚吧?” “我看她是就想这么投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会投壶的都心知肚明,背朝铜壶坐着,这种投壶方式闻所未闻,不为别的,只因难度实在太大。 就算虞蘅能如沈焕一般,不看壶口也能投进,可是她坐着,又是反身而投,这就意味着发力模式彻底改变。难度比蒙眼投壶还高出不少。 就在众人惊诧揣度之间,只见虞蘅素手一抬,柘木矢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哐”的一声,稳稳坠入铜壶之中。 四周死寂,落针可闻。 虞璎脸色白了白。怎么可能…… 一个村妇怎会如此难度的投壶? 定是运气所致。 “好。”浔阳公主拊掌道,四座像是被惊醒,顿时一片沸腾。 虞璎咬唇,道:“姐姐好技法,但别忘了,我们是五矢定输赢。”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也对,虞蘅这般投壶,进了一次,谁能说不是运气好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