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道腾空而起的白光,在苍莽山腹地的夜色中一闪而逝。
随着地底深处那方独立空间应声破碎,狂暴的空间乱流被山体大阵自动抚平,琅翎的身影穿过虚空水波,有些踉跄地跌落在苍莽山外围一处荒僻的碎石坡上。
呼啸的西极洲夜风裹挟着砂砾迎面扑来,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地底硫磺气与血腥味。
琅翎单手扶着一株枯死的胡杨树干,站直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破碎的玄色劲装下,原本被那白骨骨矛震出的内伤早已在应龙古血的冲刷下愈合,恢复到了往日的白皙莹润。
只是识海最深处,那条吸干了她不少混沌气,最终化作一尊灰白石蛇盘踞在阳身虚影掌心里的远古应龙“庚姬”,此刻正死寂无声地沉睡着。
“合着好处全让本座拿了,烂摊子也全归本座来收拾。”
琅翎摸了摸自己胸膛里那颗每一次跳动都有暗金色流光向四肢百骸的龙心,抬头看了一眼上空。
不知不觉间,外头的天色已经亮了。
那处绝壁之下的古老仙殿内,阴老三与高艰两个炼虚中期的幽冥鬼府老魔,在现石门崩塌无望之后,那高艰定然不敢在姬家的地盘上久留,八成已经拖着半死不活的老三逃之夭夭了。
“也罢,这裤裆里的黄泥巴既然已经掉进姬长空的裤腿里了,总得叫何老头过来闻闻味儿。”
琅翎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襟,重新取出一面干净的黑纱覆在面上,向白日里与何守拙约定的外围接应点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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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莽山出口三里外的一处隐秘茶寮内,何守拙正端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粗茶在屋里走来走去,急得唇边都快起泡了。
按理说,他在子时之前便已派了府中十二名无漏境死士前去绝壁入口处清场候命,可这一整宿过去,派出去的人竟半点传音也没有,若非顾忌着老祖立下的“不许擅自靠近打扰”的严令,他早就亲自带兵杀进山腹里去了。
“吱呀——”
茶寮虚掩的木门被夜风吹开,一道高挑的玄衣身影带着满身晨露与一股焦糊味。
“老祖?”
何守拙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脱手飞出去。
待看清来人的的确确是琅翎,且身上那件玄色劲装好几处都被撕开了口子,衣角还沾着暗红干涸的血迹时,这老头的脸一下白到了耳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声音都快劈了叉:“老祖,您这是怎的了?莫非是龙脉底下的魔气反扑,伤了老祖?还有老朽派去接应您的那十二名死士呢?他们怎的没跟在您身后?”
琅翎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何守拙,径直走到桌边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提起桌上的凉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渴的嗓子,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壶:“老何啊,别找了。”她摇摇头。
“你派去的那十几个人,连同朝廷驻守在底下的几十号禁卫军,这会儿尸体怕是都已经凉透了。”
“啊……您说什么?”
何守拙只觉得天旋地转,两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在地上:“全……全死了?谁干的?在这京畿腹地,天子脚下,谁敢屠杀看守龙脉的禁卫?”
琅翎的乌金指套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除了将地底深处关于应龙庚姬的秘辛与那扇空间石门的事剔除,只把仙殿广场上的惨状与那两名魔修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叙述了下:“本座今夜持供奉令下到那座地下仙殿时,外头的禁卫军已经被杀光了,里头正有两个幽冥鬼府的炼虚中期老怪,带着十几名魔门精锐和四十多具铁甲鬼尸,围着龙脉气眼布下了一座噬脉大阵,正抽取你们干龙朝的国运精气呢。”
“幽冥鬼府?噬脉大阵?”
何守拙听得眼珠子都要凸出眼眶了,浑身汗毛倒竖,嘴唇上下打颤:“不可能啊。苍莽山外围设有我姬家先祖布下的山川迷阵,内里更有三法司与禁卫军轮流换防的死口令,没有熟人引路破阵,幽冥鬼府的魔修就算插上翅膀,也断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仙殿核心去啊。”
“所以本座才说,你们朝堂里头有内鬼,而且能力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琅翎托着腮帮子睨着他:“仙殿台阶底下,还躺着一具穿着你们内城管事衣裳的无头尸,手里头拿着半块引路罗盘——那两个鬼府的老家伙亲口所言,是京城里头某位大人物提前替他们打开了迷阵缺口,泄露了换防口令,他们今夜才得以长驱直入。只可惜那带路的刚把人领进门,就被那两个魔修顺手灭口了。”
勾结魔门三洲之一的幽冥鬼府、出卖护国龙脉节点、里应外合屠戮皇家禁卫、再用邪阵抽干大朝国运……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捅出去不是诛九族,掀翻整座干龙朝廷的滔天大祸?
何守拙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滚而下,他紧紧的抓着桌沿,声音有些不自然:“那……那依老祖之见,里头的情况如今怎样了?那群魔修可还在抽龙气?”
“本座既然进去了,还能留着他们在里头过年不成?”琅翎翻了个白眼:“那四十多具鬼尸和十几个鬼府弟子,本座帮你姬家料理好了,我可说好,这得加钱,那座噬脉大阵的阵盘也被本座一脚踩碎了。至于领头的那俩个老魔。看他们互相称呼,一个叫阴老三,另一个叫高艰的两个炼虚中期。阴老三被本座砍的濒死,另一个自断一臂带着他同伴施展血遁跑了。只是本座当时气力耗尽,没能追上去补刀,这会儿那两条漏网之鱼怕是还藏在京畿附近。”
说到这里,琅翎站起身来,拍了拍何守拙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交代:“行了,里头的事本座已经替你们搞定了,但外头这乱子还得靠你姬家。几十号禁卫死绝在龙脉仙殿里,这风声你们姬家是无论如何也捂不住的。趁着天还没大亮,那位内鬼还没收到魔修失败的风声反咬你们一口,你赶紧带人去把仙殿现场接管封锁起来,免得让人倒打一耙。”
何守拙站在原地,他有点难以置信。
孤身一人,夜探龙脉,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撞破幽冥鬼府的惊天阴谋,不仅生生杀光了四十多具铜皮铁骨的鬼尸,还把两个炼虚中期的鬼府老怪打得一重伤垂死,一断臂逃窜——那可是鬼府啊,寻常宗门修士听到都要绕道走的魔头,竟连人家的大阵都被顺带给掀了?
直到琅翎的身影晃悠悠地走出了茶寮大门,何守拙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哎哟龙祖在上,要出天大的乱子了!”
何守拙怪叫一声,这时候他丝毫抛去了什么太尉府大总管的仪态风度,更没那个闲工夫再去后院牵马套车了。
只见这小老头双手抓起深青色官袍的下摆往腰带里胡乱一塞,体内真元催动,两条老寒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连马车都直接丢在了荒山野岭里,顺着官道撒丫子便朝着天铸城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那架势,一点也不像是个糙老汉。
走在前面的琅翎听见身后传来的破空风声,回头瞧见那老头撩着袍子一路狂奔,绝尘而去的滑稽背影,不由得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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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琅翎所料,苍莽山龙脉仙殿遇袭一事,在短短两日之内便将整座干龙皇城搅得沸沸扬扬。
影响着实严重。
如果说先前数月的龙脉气眼往外渗出些许魔气,尚且还能被皇帝与三大国公联手压在朝堂底下秘而不宣;那么此番幽冥鬼府的魔修直接摸进京郊三十里的苍莽山仙殿,屠戮数十名当值守卫,更在龙脉主干上钉下邪阵抽取国运的铁证,却是直接捅破了干龙朝的遮羞布。
尤其是那夜子时过后,地底深处大阵破碎时引的地动,大半个京城的人都感觉到了。
事当日清晨,太尉姬长空便根据何守拙带回来的情报,亲率三千黄龙铁骑封锁了苍莽山,将仙殿内魔修遗留的招魂幡碎块,白骨阵基以及那具内城管事的无头尸尽数抬到了皇极殿前。
这一下,莫说是朝堂百官哗然失色,就连那位平日里缩在深宫道观中,成天只知道围着丹炉十天半个月都懒得露一次面的昏庸皇帝李晏都出面了,当场从丹房里蹦了起来,破天荒地连夜敲响了景阳钟,召集群臣升殿早朝。
毕竟这昏君再怎么昏庸无道,心里头也清楚得很:他李家的皇位与他自己的小命,全系在脚下这条龙脉的气数上,若是龙脉真叫幽冥鬼府给抽干了,他别说是求什么长生大道了,明日就得下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
一时间,天铸城内风雨欲来,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被彻查得鸡飞狗跳。
姬家拿着那具内城管事的尸体在朝堂上难,直指三法司与禁卫军内部藏有通敌卖国的逆党;而掌刑名的赵国公赵肃却是条滑不留手的老狐狸,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面对铁证非但没有自乱阵脚,反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皇帝面前请罪,声称那是幽冥鬼府使的离间毒计,转头便将几名替罪羊推出来当众腰斩,同时派出大批缇骑满城搜捕那两个在逃的鬼府魔修,把水搅得越浑浊不清。
至于那夜在仙殿深处真正生了什么,那群凶悍的鬼府魔修究竟是被何人斩杀殆尽的——除了那两个夹着尾巴不知躲在何处舔舐伤口的半死魔修之外,满朝文武无一人知晓真相,唯有始作俑者琅翎自己心里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