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那张全家福,那张在军人宿舍门口捡到的东西,他本来没打算带走。 他忽然想起军事基地里的那些文件,想起那个叫皮斯的孩子。他被国家收养,然后呢?然后他去了哪里,直接死去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让他往前走。 “那这事情就好办了。”苏砚蹲下来,调出终端上数据,“根据之前的解析,血肉子宫内部应该有一个核心。所有能量都从那里发散。如果能破坏核心,或者让它暂时停止运转,我们就有时间想办法。” “怎么破坏?”重明问。 苏砚沉默了几秒,说:“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以太冲击,在核心最脆弱的时候打进去。我可以趁机骇入它的能量网络,强制让它进入休眠状态。但这个冲击必须从核心内部发起,从外面打,只会刺激它加速扩张。” “那我进去。”常安说。 林晚愕然抬头:“什么?” “我要进去看看。”常安把照片收好,看着血肉子宫的方向。“既然它不拦我,也许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我能看到的。” “太危险了!”重明急道,“我们对里面一无所知!” “我知道。”常安打断他,“但七十二小时后,所有人都要死。我们没时间了。” 这一次,连林晚也没有再反驳。绝境之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常安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将其仔细收好。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那血肉入口。 他钻了进去。通道很窄,两侧的肉墙在缓慢地蠕动,像呼吸。脚下是湿滑的黏膜,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气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他摒住呼吸,在手电筒惨白光束的指引下,艰难前行了大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腔室。四壁是猩红的肉膜,上面布满了粗大的血管,像一张巨大的网。在腔室的正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心脏,还在搏动。 其中,高浓度病毒能量的液体被泵向四面八方。 漩涡之中,无数痛苦的面容和记忆碎片若隐若现。这里……似乎像是正在播放某个人的记忆? 常安强忍着剧烈的不适,将视线投向漩涡的最深处。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穿着破旧军装的男人。 那张脸是……! 常安颤抖着掏出那张全家福,即便岁月和变异改变了细节,但那眉眼间的轮廓,与照片上那个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依然有着无法错认的相似。 皮斯。 那个景象,正在循环: 皮斯身下浸透鲜血的沙地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腐烂的气息弥漫开来,空气中病毒浓度飙升。 “啊啊啊——!” 皮斯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他的身体开始发生畸变,皮肤下方如同有无数老鼠窜动,血管凸起变成紫黑色,但他脸上却洋溢着扭曲的神情,愉悦到了极点。 只见刚刚死去的士兵遗体,甚至那些尚未完全断气的伤员,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溶解。血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朝着皮斯的方向汇聚。 不止如此,伴随着肉体被拉扯的,还有无数绝望、恐惧、痛苦的意识残片。 血肉、能量、破碎的意识,围绕着狂笑的皮斯,疯狂交织融合。它们构建出肉膜、血管、骨状结构……一个巨大的血肉腔室的雏形,出现在这片战场上,正在疯狂生长。 它就是后来那个巨大子宫最初的模样,而皮斯,就是它的核心。 皮斯张开双臂,拥抱这恐怖的创造,话语断断续续,癫狂无比: 哈哈哈哈……哈哈…… 来了…都来吧…! 痛苦…恐惧…愤怒…没关系…都没关系! 融合…在一起…就感觉不到了…! 没有分歧…没有战争…只有…一体! 天堂…这就是天堂的基石! 只要我们都在一起……大家就能相互理解……永远的和平就会到来…! 咚! 仿佛一个黑暗的新纪元,敲响了它的以什么身份 常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全家福。 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孩子。愿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缓缓蹲下身,将照片郑重地放在地上:“这是你的。” 突然,那颗心脏搏动的频率明显紊乱了。它急剧收缩,随即又疯狂膨胀,光芒明灭不定。 常安抓住机会,向后一跃,拉开距离。湛蓝色的光辉凝聚,一门肩扛式粒子炮,在他手中具现成形,他抬了抬,炮口对准了那颗狂乱的心脏,轰了下去。 瞬间,整个血肉子宫都在颤抖,肉墙上的血管也应声爆裂。 无数粗壮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刺出,朝着常安所在的方位铺天盖地地袭来。 常安侧身翻滚,一道触手从他的后背划过。第二,第三道攻击正接踵而来。 躲!再躲! 他在狭窄的空间里极限腾挪,护盾不时亮起,挡下无法避开的致命抽击。更多的触手正在疯狂滋生,似要将他彻底困死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那颗暗红色心脏,搏动声突兀地停止了。 成功了!是苏砚的骇入! 常安立刻解除手中的粒子炮,转身就朝着来时的通道口亡命狂奔。几分钟后,头顶的血肉之臂终于被天空所取代。 林晚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他,确认他没有受伤。苏砚蹲在沙地上,盯着终端:“成……成功了。” 沈怀瑾走过来,把手按在常安后背上,检查了一会,松了一口气:“没有内伤。” 常安缓了口气,才把里面看到的景象说了。 林晚眼睛瞪得溜圆:“我靠,什么鬼。这玩意居然是人变的?就那个叫皮斯的小孩?” 苏砚也在一旁接话:“刚才在骇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它的能量签古老,但活跃峰值是新的…就在几周前。队长,它不是一直如此,它是被被唤醒的。” 常安抬头看向苏砚,他也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曾在顾夜身上感受到的力量波动,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同源同质。 “不是它自己苏醒的……”常安思索道,他想起顾夜那句在荆棘花园中所说的话,一个联想在他脑中成型: 顾夜在此地的某个行为,他释放的能量,无意间点燃了这颗绝望的火种。 苏砚继续:“这东西吸收了第一波能量之后就陷入了休眠,我猜测的原因是,周围没有大到可供其继续利用的病毒浓度。” “难怪这东西几百年前就存在了,最近才被我们发现!”重明一拳重重打在沙地上 苏砚继续死死盯着终端上最终解析完成的数据流,脸色更加苍白。 “队长…这不合理……根据数据,皮斯的生物意识信号,在数百年前与病毒结合后不久,就已经彻底消散了。” “什么?!”林晚失声惊呼,“那…那控制着这一切的是什么?鬼魂吗?” “不是鬼魂。”常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理解了苏砚话中的含义,“是执念。” 苏砚用力点头,调出复杂的频谱图:“是的!病毒没有改造他的意识,它扭曲了皮斯临死前的执念,并将其实体化了。”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感到毛骨悚然。 沈怀瑾抱紧了双臂,轻声道:“所以,皮斯早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他的痛苦。” “不、不会吧?”林晚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恐惧,“难,难道他也是死人……” 大家都很清楚林晚指的是谁。 “呵……” 一声嗤笑响起。 是顾夜,他在与常安的辩论后一直沉默,以至于小队队员暂时忘了他的存在。 常安抬起头,顾夜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你们那贫瘠的想象力,总是热衷于将层次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相提并论。” 顾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丝,好像带着懒得解释,却又不得不纠正谬误的烦躁,尽管轻微,但确实存在。 “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开出不同的花。有的只是无意识的毒草,”他的意识扫过那簇即将熄灭的肉芽,充满轻蔑,“而有的…” 话语在此停顿,留下想象空间。无需明说,但他的傲慢已经传达到了。他是特例,是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存在。皮斯之流,不过是拙劣的仿制品。 就在这时,一小撮肉芽仿佛感受到了这轻蔑,竟挣扎了一下,发出嘶鸣,随即彻底溃散。 顾夜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话题回到眼前休眠的血肉子宫。皮斯的执念未曾湮灭,只是陷入沉睡,常安必须决定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