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顾夜,希望能从他那里听到不同的回答:“你明明曾经是人类……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经历了太多……” 顾夜忽然笑了,好像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笑意从眼底漾开。 他走向常安,目光怜悯:“常安队长,在心象乐园,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我天生如此。” 他停在常安面前一步之遥,声音清晰:“身为寰宇集团的唯一继承人,生来就站在人类社会财富与权力的顶点,你觉得,我能受什么委屈?经历什么绝望?资源、知识、甚至他人的敬畏与爱慕,于我而言都是唾手可的东西。” “不是经历塑造了我,而是我厌倦了人类那缺乏新意的剧本。这个世界太透明,也太乏味了。如果你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那么无聊,就是我唯一的原罪。” 太透明,太……无聊。 是了。当一切都变得可预测,惊喜便不复存在。当站在顶峰俯瞰,连攀登的意义都显得可笑。 他所有基于常人情感的推测和怜悯,在顾夜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先前那些恻隐之心不过是自作多情。这个人,生来便是如此。 顾夜看着常安的复杂表情,轻声说道: “你试图理解我,甚至……刚才那一瞬间,是想救赎我吗?觉得我可能背负着不为人知的伤痛?这种徒劳的努力,倒是一如你往常。嗯……虽然可笑,但的确,很完美。” 又是数据! 常安回过神,被看清羞愤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可笑的恻隐。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情绪波动,所有的挣扎与思考,在对方眼里都不过是供其分析取乐的数字。 而自己居然……真的有一瞬间,试图去理解他,甚至……觉得他可能…… 他觉得刚才那个涌起一丝怜悯和探究欲的自己,简直愚蠢得无可救药。对方根本不需要,甚至还觉得他这种行为傻的可爱。 他就像个对着深渊朗诵诗歌的傻瓜,深渊不仅没回应,还饶有兴致地记录了他朗诵时的心跳频率和肌肉抽搐数据。 这种情绪令他感到无所适从。 为了逃离这种无所适从,常安偏过头,扯出自己的终端,想要转移点注意力。 但此刻,原本一直显示为死灰色的指示灯,竟然闪烁起了幽绿的光晕。 “信号……”常安低声喃喃。 之前受到影响的通讯信号似乎正在恢复。 刺耳的电流杂音从中间溢出,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人声: “……正……派……搜……等……” 声音彻底被一阵尖锐的白噪声吞没。 常安盯着屏幕上闪烁不定的信号波形,面露喜色,脸上表情又迅速冷下来。 是伊甸的频道。 通讯依旧受到影响,勉强能收到消息,却根本发不出去。 上级无法在茫茫废墟中锁定幸存者的具体坐标。如果不主动发送自己的位置,在没有补给、满城感染体环伺的情况下,他们会被直接判定为全员阵亡,甚至连收尸的装甲车都不会开进这片禁区。 在绝对的生死威胁下,之前那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眼下,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常安转头问顾夜:“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发送大功率信号的的机构?” 顾夜目光落在常安手中的终端上,思考片刻,他说: “这栋大楼东南方向直线五百米是政府的特殊机构,那里有各种大型通讯设备。如果那里的东西还能使用,应该足够你发射信号。” 常安抬头,迅速将终端收回腰间。 “通信塔在顶楼?带路。” 顾夜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变脸速度,眉梢微微扬了扬,却没多说什么,侧身迈步走出了公寓大门。 夜晚到来,空气越发干冷。常安绕了个无数隐秘的小巷,终于来到了那个地方。 那座建筑上有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开阔天台,正中央耸立着一座由数十面碟形天线组合而成的巨大塔架。 常安有些忐忑,就算找到设备,这些东西又能用吗? 好在他发现这些操作台上虽然积满了灰尘,但几盏幽暗的红色备用指示灯,依然还在闪烁。 “电源还在运转。”常安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快步冲进主控室。 也是,既然是政府的设备,自然不会因为整体城市供电切断就彻底失去运行能力,最基础的备用电源一定还是存在。最幸运的是,这些系统经过几百年的时光侵蚀,居然还没有损坏,可见琉璃时代是怎样的科技顶峰。 他拉下操作台旁边的总闸,沉寂了数百年的系统发出一阵电流蜂鸣,巨大的中央全息光屏在一阵闪烁后,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苏砚教过我旧时代通讯设备的并联协议……”常安顾不上手上的伤,快速从拉出数据线,将自己的终端插进了主控台的物理接口中。 “滴——硬件握手成功。” “正在导入加密频段……发射成功。” 常安一阵狂喜,肩膀也微微脱力松了下来。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等到伊甸派来的搜救队找到他们。 燃眉之急已经解决,常安在里面坐了片刻,也稍稍恢复了些体力。 他无聊的翻看着消息记录,发现先前的未知信号竟然也被系统捕捉到了。 常安随手点进去,然后,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那未知信号根本就不是宇宙自然形成的电磁波,那似乎是一段人造的,可被解析的信号。 常安往细信息栏一看,底下赫然写着—— 信号源方向:人马座区域 距离:约28万光年。 外星人。 常安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然而,还未来得及细细思考。 “咔嚓!!!” 关上的大门被突然撞开,几只感染体从外一跃而入。 常安立刻扑到窗户向下望去,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通体冰凉。 整座大厦的外立面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数以百计的畸变感染体!它们顶着狂风,正手脚并用地向上袭来。 可恶,下不去了,现在只能往上走! 好在信号已经传输出去,只要守在这里等待救援就好。 咬常安紧牙关,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顾夜,退到操作台后面!” 没有团队,没有辅助,使用以太对他来说是一场煎熬。他灵活的转了个圈,绕开了周围扑过来的感染体,拉着顾夜从另一条路往楼上跑。 “轰!!” 另一道防爆门终于不堪重负地被彻底撞飞! 三头体型膨胀的重型感染体咆哮着冲上楼梯,其后还跟着数十只动作敏捷如鬼魅的潜伏者。 常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强行压榨体内最后一丝精神力,淡蓝色的以太光芒在他手中爆发出光芒。 “——滚回去!!” 刀锋撕裂肢体,常安凭借着意志与战斗本能,在怪物的重围中疯狂闪转腾挪,将威胁最大的几个尽数消灭。 但此时,一根极其刁钻的骨刺从视觉盲区弹射而出,狠狠贯穿了常安的右侧大腿。 常安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两头体型庞大的感染体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一左一右同时扬起巨爪,朝着常安的头颅狠狠砸下。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顾夜站在操作台旁的阴影中,周围的空间开始大面积扭曲折叠—— 就在顾夜即将强行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啪啦啦————!!!!” 旁边的墙体尽炸开、破裂。 一道暴烈的怒吼穿透了整片战场:“躲开!老子要出手了!” 下一秒,炽热以太能量从半空中倾泻而下,两头扑向常安的感染体被当场轰成了碎片。 一道魁梧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慢慢走近,常安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是个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划至脸颊,平添了几分彪悍。 硝烟尚未散尽,在那名脸带刀疤的冷峻男人身后,两道敏捷的身影紧跟着翻过墙体。 那是另外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二十多岁,身材结实,皮肤黝黑;女的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眼神坚毅沉稳。 两侧通道里的感染体被爆炸激怒,嘶吼着再次疯狂扑上。那名皮肤黝黑的青年具象出小型武器,辅助先头那人作战。 短发女人则借是几个起落冲到了常安身边,一把按住常安的肩膀。 敌意 “你还好吧?”她问。 常安咬着牙摇了摇头,额角冷汗涔涔:“……没事。” 他撑着地面试图挣扎着站起来,但贯穿大腿的剧痛与透支精神力的虚脱感让他身形一晃。 女人并未多言,直接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覆在常安血流不止的右腿伤口上方。 下一秒,柔和而温润的淡蓝色以太光晕自她指尖缓缓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