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宁愿死,也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常安噎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堵住了话头。 他想否定,想感谢顾夜的帮助,但自尊心让他这种时候说不出这种话。 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用人类的感情和价值观,去说服一个本质上遵循着另一套冰冷逻辑的存在。 而他更愤怒的是,即便知道这一点,自己却还是无法再将其完全当成非人存在看待。 顾夜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言语。常安索性也别过头,不再看顾夜那张令人火大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常安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响。他僵着脖子没有回头,用余光瞥见那个黑色的身影站了起来。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将顾夜的气息隔绝在外,也将常安一个人留在了这片突然安静的狭小空间里。 常安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重重坐回床沿。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股愤怒压回心底。 “两年……”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指尖擦过自己的手腕皮肤,那里光滑如初,没有任何伤痕,却烙印着无形的代价。 也好。常安心想,不见面最好。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顾夜,看到那张脸就让他感到无比烦躁。 雨停后,众人在客栈大堂和部落里活动。常安刻意留意着,确实没见到顾夜的身影。问起林晚他们,也都摇头说没看见。罗正清倒是提了一嘴,说好像瞥见那黑衣顾问一个人往部落外围去了,但也没多在意。 “说不定是去找个安静地方观察他的蚂蚁搬家了。”罗正清讽刺地嗤了一声。 常安只是“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与首领派来的使者沟通上。 使者带来了另一个消息:由于连续红雨的影响,附近地脉能量不稳,部落外围的感染体活动异常活跃,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聚集趋势。为了安全起见,首领建议他们再多留两三日,待情况稍缓再出发。 任务不得不推迟。常安虽然归心似箭,但也明白在废土上,冒进往往意味着葬送。他同意了首领的建议。 常安四处乱转,经过部落西边的一条小巷,正巧看到阿娘从一户人家出来。她还是那身从头裹到脚的黑色粗布,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常安本没想打扰,但就在阿娘经过他身边时,一阵细微的风掀动了她宽大的袖口。常安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猛地定住了。 阿娘的袖口内侧,渗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那颜色不像普通的血,更深,更粘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沉光泽。 “阿娘。”常安叫住她。 阿娘脚步一顿:“……常队长?有什么事吗?” 常安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袖子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 阿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片刻后,她把手往身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没事。老毛病了,皮肤烂得厉害,偶尔会渗一点水。不碍事。” “需要沈医生帮你看看吗?” “不用不用!”阿娘慌乱地摆了摆手,“老毛病了,看不好,别麻烦了。” 她说完,怕常安再追问,加快脚步,匆匆拐进了一条岔路,很快就消失在巷尾。 常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拧起。渗出的……水? 可那颜色,怎么看都不像是水。 他想起陈婆,总觉得有些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暂时压下疑虑,转身离开了 到了晚上,再次独自回到那间逼仄的客房。没有了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房间似乎大了些,也冷清了些。常安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身下是粗糙的床单,窗外是部落夜晚特有的声响,混合着篝火噼啪声和隐约交谈的声。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当他的身体放松下来,意识浮沉间,昨夜那尴尬至极的一幕却撞进脑海——失去平衡瞬间的失重感,腰间陡然揽上的手臂,后背撞进那个并不温暖却异常坚实的怀抱……甚至还有那一瞬间,对方呼吸拂过后颈皮肤的湿润感。 常安睁开眼,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有些恼火地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试图驱散那令人不适的回忆。 “正好他不在,”常安对着墙壁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个人睡最好,清静。”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刻意放缓了呼吸。 第二天,顾夜依旧没有出现。 临近中午时,首领派人来邀请,说是为了感谢他们的恩情,特地在部落大厅设了庆功宴,请务必赏光,并特意嘱咐穿得正式些。 常安看着自己行囊里寥寥几件替换的作战服和便服,哪有什么正装。最后,他换上了伊甸的指挥官制服——白色为底,庄严正式,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也与他周围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 庆功宴设在部落最大的大厅里,长桌上堆满了烤肉、面饼、炖菜和用粗糙陶罐盛着的烈酒。气氛热烈,首领和几位长老轮番敬酒,大声谈笑; 部落的男人们拍着桌子唱歌,声音洪亮;女人们穿梭着传送食物。 林晚早就被这气氛感染,和几个年纪相仿的部落女孩凑在一起,学着她们的样子用手撕肉吃,脸颊红扑扑的。 苏砚虽然还有些拘谨,但也对几样罕见的调味植物产生了兴趣,正小声和旁边的老者探讨。 沈怀瑾温和地笑着,接受着来自部落妇女们的食物投喂。连重明都放开了些,和几个部落壮汉比划着手势。 罗正清更是如鱼得水,他已经和首领勾肩搭背,用着夹杂了手势和俚语的混合语言,大声说着什么,不时爆发出粗豪的笑声,俨然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常安坐在位置上,面前的食物丰盛,酒杯里也被斟满了酒液。他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回应着首领的敬酒与感谢,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嘴里的烤肉嚼着没什么味道,浓烈的酒液滑过喉咙,也只留下灼烧感,并无欢愉。 他的视线偶尔会掠过喧嚣的人群,扫过大厅的入口、角落的阴影,还有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个黑色的、总是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不在。 当然不在。常安抿了一口酒,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空落。 他不在才好,眼不见为净。想起他,就会想起那两年寿命,想起他那套冰冷逻辑,想起自己或许真的只是个被观察的变量……这些念头让常安喉咙发紧,刚刚咽下去的酒似乎都发苦。 他凭什么要担心?担心那个偷走他时间的小偷?还是担心那个,好几次差点杀了他的怪物? 常安坐在一个角落思考着,首领亲自端酒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常队长!这次多亏了你!我这儿子,还有部落里那些失踪的人……要不是你们,恐怕都回不来了!” 常安这才回过神来,客气地回应了几句。 首领喝得脸颊通红,话匣子也打开了,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提起了阿娘。 “说起来,你们救的那个阿娘啊……”首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是个可怜人。” 常安心里一动,面上不显:“阿娘怎么了?” 首领喝了口酒,说:“她儿子,几年前得了场怪病,治不好,大夫说没几年活头了。那时候阿娘急得跟什么似的,到处求医问药,后来也不知道听谁说,月泉部落那边有法子治,就把她儿子送了过去。” “月泉部落?”常安捕捉到这个地名。 “对,就是东北边翻过矮坡那个部落。”首领的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规模比咱们獠牙小多了,也没什么城墙,看着破破烂烂的。但说也奇怪,这么个小部落,愣是没人敢轻易去招惹。” “为什么?” 首领压低了些声音:“因为他们信月神。说是受月神庇护。那帮人……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拜个什么东西。反正得罪过他们的人,后来都莫名其妙出了事。一来二去,也就没人敢惹了。” 常安听着,莫名想起刚才在巷子里阿娘袖口那抹暗红的湿痕,又想起阿娘说过自己去隔壁部落找儿子……隔壁部落,是月泉部落吗? “那阿娘的儿子……”常安问,“治好了吗?” 首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知道。阿娘把她儿子送过去之后,就没怎么提过。后来没过几年,阿娘就开始蒙黑布了,说是有皮肤病,怕吓着人。从那以后,就没见她露过脸了。” 常安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再多问。 宴席直到深夜才散。常安才独自一人返回客栈。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满明亮,月光倾泻下来,将部落的石屋、道路照得清晰可见,也将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