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重明回来,主要是为了下一次任务做准备。 他们之前从森灵部落带回来的坐标解析,技术部那边突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甚至可以说是快得莫名其妙。 “几乎可以确定大致范围了,”苏砚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兴奋,“比预期快了很多。”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高涨起来。为了这个坐标,他们奔波了太久,经历了太多。如今曙光乍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一贯沉稳的重明眼里都多了几分光亮。 聚餐散得很晚。常安回到特殊套房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暖黄的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顾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那片永远不会真正天黑的人造夜空。 常安想要叫住他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顾夜侧脸在玻璃的倒影里显得异常安静,眉宇间压着某种常安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顾夜惯常的、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淡然,更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连常安站在身后都没察觉到。 “顾夜。” 常安轻声叫他。 顾夜转过身来。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脸上的复杂神情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平静得一如往常。 “回来了。”他走向常安,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聚会还顺利?” “嗯。”常安点头,目光追随着顾夜,“他们都知道了。反应……比我想的平静。” “意料之中。”顾夜将外套挂好,“你的队员都很聪明。” 常安走过去,站到顾夜面前,抬头仔细端详他的脸:“你刚才在想什么?我进来的时候,你脸色不太好。” 顾夜抬手将他额前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拂到耳后。 “没什么事。”顾夜说,“只是听说有任务了,感觉很久都没有出过任务,有点不习惯。” 常安不信。顾夜从来不会因为不习惯而露出那种表情。他想追问。 顾夜却先一步有了动作。他微微俯身,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常安额前,阻断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别多想。”顾夜的声音低缓,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我会保护你。”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说完,他不再给常安询问的机会,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内室,只留下窗外的月光。 常安站在原地,额前似乎还残留着那轻柔触感的微凉。 窗外,人造星河无声流淌。 北极 出发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清晨的伊甸机库灯火通明,穿梭机已完成最后检查。小队再次登机,舱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既有对未知的兴奋,也有难以言说的不安。 飞机抬升,气压变化带来的耳膜嗡鸣打断了零星的交谈,舱里很快安静下来。 常安的心情比任何人都复杂。他侧目看向身旁那道沉默的黑色身影。 顾夜没看他,也没像往常那样看书或摆弄什么。他只是望着舷窗外不断变幻的天色,一言不发。 常安拍拍他的手臂:“在想什么?” 顾夜侧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很久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常安却听出了搪塞的味道。 顾夜最近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虽然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明朗,但那种沉默却像一层薄薄的冰,始终横亘在那里。 常安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顾夜不愿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忽然打了个哆嗦:“怎么回事?机舱里的空调坏了吗?越来越冷了。” “不是空调。”苏砚说,“我们已经进入北极圈范围了,外部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众人纷纷穿上早已备好的特制保暖服。常安拉上拉链,再次望向窗外。 下方那片单调的灰黄色已经被大片大片的纯白取代。雪白的冰原一望无际,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雪。”常安喃喃道。 他几乎没见过真正的雪。 他几乎没见过真正的雪。伊甸的天气模拟偶尔会造一场雨,但往往时间不长,雨量也有限。而雪,那种需要极低温和复杂气象条件才能凝结的东西,对一个深埋地底、能源紧张的堡垒来说,太过奢侈。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那片白色。纯白干净,冰冷,又莫名有着近乎神圣的美。 他想起旧时代的电影里,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衣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行动笨拙却满脸笑容。 而现在,他身上这件轻薄的保暖服,薄薄一层,便隔绝了外界的全部严寒。科技的发展,有时候真像一场梦。 飞机开始降落。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细碎冰晶的狂风猛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刀刃般的凛冽。 一行人踩入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四周是纯白的荒原,除了风声,再无任何声响,安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这里……会有感染体吗?”林晚压低声音问,警惕地环顾四周。 “理论上,概率很低。”苏砚说,“潘多拉病毒需要情感信息作为模板才能具象化。北极这种地方,人类活动痕迹少,情感残留的浓度也低。” 话虽如此,众人依旧保持着最高警惕。在这种地方一旦遭遇意外,连退路都很难找到。 他们的运气确实不错。一路上没遭遇任何异常,大约半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 轮廓冷硬而庞大,与周围纯白的冰原格格不入。常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放轻脚步,率先走上前去。 铁门厚重,锈迹斑斑。常安小心翼翼地推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敞开。他探身向内张望,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危险的样子。 “里面没东西。”他说,“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 常安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四周。随着眼睛逐渐适应昏暗,他看清了内部的景象 这里的风格与伊甸完全不同,也与废土上那些破败的废墟截然两样。 墙壁细腻光滑,周围的仪器设备造型简洁流畅,线条利落,处处透着超越了常安认知的精密感。 众人都有些被眼前这远超时代的景象震撼。 “琉璃时代的技术……原来这么先进。”林晚忍不住小声嘀咕。 只有顾夜,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走进了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 常安并不意外。 顾夜本就是那个时代的人,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大概和伊甸的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 在苏砚的引导下,他们很快找到了中央控制室。这里的设备保存得相对完好。苏砚开始尝试破解修复数据,而常安则在控制台旁,发现了一份被物理保存的日志。 众人围拢过来。 日志的开头解释了这座研究所的来历。它建于琉璃时代,专门用于一些前沿的研究项目。 那些项目因为实验功耗巨大,需要极强的散热系统,所以干脆将整个研究所建在了北极。毕竟对一个能源富足到近乎挥霍的时代来说,这点传输损耗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越往后翻,记录的内容便越显诡异。 研究人员发现,每当他们启动那些耗能极高的精密仪器时,仪器内部总会出现莫名的电路熔毁现象。 修复、重启、再熔毁,周而复始,找不到任何原因。 直到某一次,他们捕获了一种含量极低的物质。它的结构怪异得超出了当时所有已知的物理框架,无法分析,也无法理解。它似乎没有固定的三维结构,或者说,它的结构在三维空间中持续变化,无法被锁定。 他们逐渐发现,这种物质的浓度一旦升高,精密设备的电路就会莫名迅速损坏。越是精密的仪器,损耗越快;耗能越高,这种物质出现得就越多。 他们分出一部分人手,对这东西进行常规分析、记录数据,但进一步研究始终毫无突破。 起初,没人把这些当回事。宇宙中不为人所知物质何其多,暗物质、反物质、无数仍在前沿探索的未知领域,多一种奇怪的物质,也谈不上惊世骇俗。 然而,事情开始失控。 部分研究员的皮肤出现了莫名的溃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层层腐蚀。恐慌悄然蔓延,有人选择了离开。 他们终于将一切异常与那种物质关联起来,开始重点调查,记录下更原始的数据与性状。可恐惧并未因此消退。恐惧源于未知,而他们离真正的答案,始终差着一步。 于是,他们投入了海量的能量与仪器,试图一举解析这种物质的结构。 灾难就在那一刻发生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浑浊,泛起诡异的红色;研究员们的身体迅速腐烂,他们发出痛苦的嘶嚎。 而他们腐烂之后的身体开始变异,扭曲成完全不像人的怪物。人们试图反击,却发现所有攻击毫无效果。伴随着怪物的活动,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