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低着头站在器械旁,眼眶红肿,似乎哭了好几天,苏砚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人来了都没看见。沈怀瑾背对着入口,肩膀微微塌陷着,好像很没有精神。 常安环顾四周。 只有三个人,重明不在。 常安没由来的心头跳了一下,又失笑地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的太多。他走上前,像往常一样抬手敲了敲门,语气带着调侃。 “怎么一个个都这副表情?我不过是撞了下脑袋歇了几天,你们至于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吗?重明呢?那家伙是不是又仗着我没归队,偷偷跑去哪个下层工区接搬运私活儿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啪嗒。” 林晚手中的物件重重砸在了地面上。她抬起头,眼泪汹涌而出。 常安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快步上前,声音沉了下来: “怎么了?你哭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晚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断断续续地哭喊着扑进了沈怀瑾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说,那你说!”常安一把按住苏砚的肩膀,“说话!重明人呢?” 沈怀瑾拭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队长……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重明他……几天前,就已经牺牲了啊。” 常安只觉得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炸开。耳边所有的声音在瞬间退潮,什么都听不到。 怎么可能? 这太荒谬了。 在他的记忆里,几天前重明还在准备室里憨笑,还在跟他保证过两天药效退了就好,他们几个人还在商量以后去地表玩,去看海……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苏砚告诉他,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队伍被强行冲散分流,常安、顾夜与状态本就不佳的重明被分到了一边。 等到其他人赶到时,常安满头是血,已经昏迷。 而重明……据顾夜所说,重明被卷入感染体潮中,尸骨无存。 重明……死了? 不,他不相信!现在就要去找那个人,现在就要知道真相。 常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训练馆的。他疯了一般狂奔,用力撞开了特殊套房的大门。 客厅里,顾夜正安静地坐在观景窗前翻阅着卷宗。 “顾夜!” 常安跌跌撞撞地扑到顾夜面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他们说重明死了……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当时就在我身边,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顾夜合上了手中的卷宗。他伸出双臂,不容分说地将常安用力按进了自己怀里,手臂收紧。 “对不起,常安。是真的。重明……确实牺牲了。” 常安剧烈挣扎起来:“怎么会……怎么……你当时就在他身边,你为什么不救他?” “那时出了点问题,我选择了优先护住你。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替你护住他……对不起,常安。” 常安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抬头看着顾夜。面前向来从容傲慢的男人露出这样脆弱、自责的神情,常安心头那股滔天的混乱与痛苦,在一瞬间化作了无处安放的酸楚。 怎么能怪顾夜呢? 顾夜为了救他,在那样混乱的绝境里,能把自己活着带出来已经是极限了啊…… 反而是他。 是他这个指挥官,是他口口声声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一个队员牺牲,却再一次把最信任他的兄弟丢在了地狱里。 “不是你的错……” 常安反手搂住了顾夜的后背,失声痛哭。 “顾夜……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用……是我这个队长没有保护好他……是我害死了重明……” 顾夜任由常安抱着自己,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物。 他在常安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垂下了睫毛。他的指尖穿过常安的发丝,轻轻抚摸着怀中人脆弱的后颈,一下,又一下。 光 痛哭过后,常安在顾夜的怀里安静了下来。 在残酷的末世里,他早已深知生死无常,想要踏出高墙,点亮长夜,就必然需要有人牺牲。夜莺如此,青岩如此,如今轮到了重明。 没有确凿的疑点,没有反常的证据,他只能把这归咎于命运的又一次弄人。 他接受了重明离去的事实。 或者说,在没有半点证据、连脑海里的记忆都被撞得七零八落的当下,他不得不逼迫自己接受。 “顾夜,”常安眼眶依旧泛着微红,他低声说,“我想去下层……看看小葵。” 顾夜替他理好衣领,温声道:“我陪你。” 下层的风依旧裹挟着机油与铁锈的气息,穿过那些错落的小巷,常安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铁门前。 那盆顽强生长的小绿植还在,但推开门,屋内往常那些温馨的气氛却已荡然无存。 小女孩死死抱着哥哥留下的向日葵,整个人缩在床角,满脸泪水。邻居奶奶在一旁抹着眼泪,不知该如何安抚,见到常安和顾夜进来,她悄悄退出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小葵……” 常安走上前,蹲在床沿边,放轻了声音。 听到声音,小女孩身子一僵,看清来人是常安的瞬间,小葵再也忍不住,丢下手里的东西,扑进了常安怀里放声大哭。 “常安哥哥……呜呜呜……他们都说哥哥回不来了……他们骗我的对不对?” 常安看着小女孩,眼中满是歉意,他伸开手接住她,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小葵……对不起,哥哥没有保护好他。 小女孩抓着常安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常安哥哥……哥哥走之前……明明答应过我,说做完这次任务就带我去地面上看天空的……他骗人……他明明说身体没事的……” 常安抚摸着小女孩后背的手一顿: “身体没事?小葵,重明走之前……身体不舒服吗?” 小葵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抽噎道: “哥哥那几天看起来总是恹恹的,我去找了温度计给他量,有点低烧,问题不大,但一直都退不下去,整个人还在发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只是科学院那个志愿者项目给打的药有点冲,过几天代谢完就好了……” 常安的眉心蹙紧:“小葵,重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低烧的?是在去科学院做志愿者之后吗?” “嗯……”小女孩揉着眼睛点头,“就是签了那个协议、从实验室回来的那天晚上开始的……哥哥还很高兴地跟我说,他赚到了好多好多钱,够我长大用了。” 常安听了这话,内心满是疑虑,眼下却没有什么力所能及之事,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拍着小女孩的后背。 回去的路上,常安的神色一直有些沉凝。他走得很慢,低垂着眼眸,满脑子都是小葵哭红的眼睛和她的话。 顾夜并肩走在他身侧,神色淡然,步伐不疾不徐。 “顾夜。”常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夜也随之停下,侧目看向他:“怎么了?” “重明去做志愿者的那个项目……是陈清河博士主导的。在科学院的时候,你一直和陈博士走得最近,你知道陈博士那个项目到底是在干什么吗?” 顾夜迎着常安灼热而不安的注视,连睫毛都未曾轻颤半分,他摇头:“我不清楚,常安。” “陈清河是个极度自负的学者,我当时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净化模型上,并未插手他的次级生物项目。怎么了,你在怀疑什么?” 常安看着面前这张坦荡的脸庞,对上那双他亲吻过无数次的深邃黑眸,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疑窦,在爱人的否认下,终究是慢慢落了回去。 也是。 顾夜连整座城邦的生死都漠不关心,又怎么可能去过问陈清河手底下某个微不足道的小实验。 “没什么……”常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可能是我真的魔怔了……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 顾夜上前一步,抬手揽住常安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你太累了,常安。痛苦会让人本能地在虚无中寻找因果,试图用阴谋来解释不可控的意外。但现实往往只是残酷的巧合,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常安任由他揽着,顺从地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靠在顾夜身上。 穿过上层生活区的一处露天休闲平台时,一阵清脆叩击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嗒。” 那是棋子落在石盘上的声音。 常安随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绿荫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边,一只手举着棋子。 而奇怪的是,对面空无一人。老人正慢悠悠地同自己对弈。 这实在少见。常安被那场景吸引,忍不住抬腿走了过去。 老人抬起眼睛,目光在常安身上转了一圈后,落在他身后气度冷峻的顾夜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