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血。 可鼻腔里,却全都是那一天泥水里翻滚的黑血腥味。 没有尸体。没有布条。 因为死去的不是人类重明,是感染体。 是他亲手扣动的扳机。 是他亲手杀死了重明。 顾夜只是顺着这场意外的失忆,顺水推舟地为他伪造了一场假象。 他像个无知无觉的小丑一样,在顾夜怀里安睡,在试验田里满怀期待地种着草莓,吃着甜品,计划着等重明归队后一起去吃烤肉…… “常安?” 身侧,顾夜的声音响起,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抚摸常安的脸。 “别碰我。” 顾夜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在半空中僵持了许久,终于在常安冷冷的注视下收了回去。 “常安。你……全想起来了。” 常安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每走一步,他脚下的碎石都发出刺耳的碾磨声。 “顾夜,你是什么感觉?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怀里哭,对你许诺未来,甚至……甚至还在自责是我这个队长没有保护好他。你开心吗。你是不是还在心里冷笑,笑我是个蠢蛋?” 顾夜上前:“我没有笑你,常安……我只是——” 常安挥臂打掉了顾夜伸来的手。 “我已经知道了,以太就是潘多拉。所谓的重回地表、收复阳光……全是假的。你从头到尾全都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顾夜的那层从容彻底碎裂开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与哀求: “常安……人类的心智承受不住这种事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英雄,你可以带着伊甸走上地表,我会维持那个谎言……至少在你闭眼之前,你的世界永远是光明的!这难道不好吗?” 常安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笑了。 “好啊。听起来真是一座完美无瑕的温室。可你是不是忘了,顾夜……我是个人。” “人类的先辈从地底爬出来,踩着同伴的尸骨在废土上摸索了几百年。我们流了那么多的血,不是为了在你施舍的无菌箱里,当一只做着美梦等死的笨猪!” “队长——” 身后传来了林晚焦急的呼喊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苏砚和沈怀瑾也快步赶到了崖顶。 “队长,你和顾问在上面干嘛呢?刚才那枪太神了,直接把那头大家伙轰碎了!”林晚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擦着额头的汗,脸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常安闭眼。 方舟的幸存者疯了,陈清河疯了。 这片宇宙的真相,他绝不会让林晚和苏砚他们去面对。 只要他还在一秒,他就必须把活着的队员带回去,他要将这份真相带入坟墓。 “我没事。”常安转过身,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样本采集完了么?” “采集完了!”苏砚拍了拍腰间的装备,“这片海域的各项数据很稳定。” 常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掠过队员们的脸,最后看了一眼苍茫的蔚蓝大海。 “走吧。”常安说。 “我们回家。” 听到“回家”这两个字,站在后方的顾夜,心顿时落了下来。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庆幸感。顾夜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常安虽然愤怒、痛苦,但终究还是留在了他身边。 不要来找我 返程的穿梭机上,气氛沉闷得诡异。 常安自始至终靠在窗边,双眼紧亲闭,面无表情,没有说一句话。 林晚以为队长只是累了,识趣地没有去吵他;苏砚在低头整理数据,沈怀瑾安静地注视着窗外。 而顾夜坐在常安身侧。 以往在机舱里,他总会肆无忌惮地握常安的手,说着那些让眼前人脸红失态的浑话。可此刻,顾夜只能僵硬地坐着,手指蜷缩在膝头,不敢主动开口,生怕再刺激了对方 但他依然庆幸。 只要回到了伊甸,只要常安还愿意接受,他就有漫长的时间去抚平这道伤痕。 夜深,特殊套房。 回到房间后,常安安静地洗漱,径直走进了外间的单人床,拉上被子躺下,不肯再踏进顾夜的房间半步。 顾夜独自伫立在黑暗中,凝视着外间床上那个正在浅浅呼吸的轮廓。 顾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倒卷回了一起。 那个时候,他还是顾夜少爷。 潘多拉病毒最初在北极爆发时,全人类都在恐慌中向着地底逃窜。唯独他一个人迎着腐烂,一步步走向了病毒源头。 作为一个肉体凡胎的人类,他的血肉本该如所有人一样迅速溃烂、坏死,最终畸变成毫无理智的感染体。 可在肉体崩溃、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刹那,他看到了。 宇宙并不是生机勃勃的乐园,它已经走到尽头。它是一个注定在热力学第二定律下走向热寂的孤立系统,宇宙中的所有温度都将趋近于绝对零度。 在宇宙可用能量即将耗尽的之时,能量发生了如水结成冰一般的相变,析出了某种物质。 它是叠加态的产物,退相干后,在三维世界的投影中,它表现为带来终极坏死与无序的潘多拉。 那是不可名状的终极,是任何凡人哪怕窥探一眼都会瞬间精神崩解的存在。方舟上的科学家疯了,陈清河亦是如此。 可偏偏,顾夜是个天生情感发展有异,不能理解情感,或者说不能共情的怪物。他的大脑没有被那片疯狂吞噬,相反,极致的智力让他像一个宇宙程序运算中错误一般,在肉身消亡的瞬间,意识突破了三维的枷锁,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升维。 从那一刻起,顾夜彻底理解了一切。 这个宇宙是无药可救的,包括他自己也是。 漫长的时光流逝,万物彻底归于热寂终点,他这尊幽灵,也终将闭上双眼,一同归于虚无。 世间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直到……他遇见了常安。 顾夜明明早就知道所有的终局,却无可救药地贪恋上了这个凡人身上的那一丝温度。 他看着常安为了收复地面拼尽全力,眼中满是期许。在那一刻,他变得无比贪心。 他要制造一个谎言,他想让常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做着一切都在变好的美梦;他想让常安在希望与幸福中,平平安安地老死在自己的怀里。 重明的异变,完全是一场意外。 顾夜当时所有心神全都倾注在常安身上,他根本不屑于去关注陈清河背地里那些疯狂的小动作。 直到重明在他面前畸变,顾夜才骤然惊觉——陈清河为了求证真相,竟然私自把取自未腐烂死者大脑中的暗红色晶体,过量强行移植进了重明的体内,试图从中窥探以太和潘多拉的关系。 重明脆弱的意识根本承载不住那份侵蚀,而共鸣者所使用的以太力量和潘多拉本就是同源。在那一刻,重明竟然在仍有意识的情况下转变为了感染体,还目睹了宇宙的死亡。 顾夜更没有算到的是常安的直觉。 当析出的高维的物质沉降到三维世界时,会在时空结构上撕裂出微小的拓扑缺陷。 所谓特殊共鸣者的直觉,本质上就是这些人拥有罕见的能力,捕捉到了这些高维拓扑改变在三维时空中留下的未来概率云。 身处三维,特殊共鸣者们无法具象化地看到形状场景,只能玄之又玄地将其感知为神准的直觉,同时直觉受到使用者自己意识的影响。 也许在告白前常安接到了直觉给了他两情相悦的判断,却在告白后被顾夜无情的拒绝。常安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因此直觉暂时失效。 却没想到,二人在一起后误会解开,常安的直觉开始慢慢恢复,甚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确。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输给了命运的闭环。 外间的床上,传来了常安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顾夜从回忆中抽离,走到内室门边。他凝视着那个呼吸均匀的背影,眼底深处的惶恐终于一点点散去。 常安虽然气他、怨他,甚至不愿意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常安没有离开。 只要常安还留在这间屋子里,只要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一睁眼还能看见这个人,他愿意做尽一切去补偿,去重新学着做一个配得上他的人类。 顾夜笑了一下,退回了内室。 翌日清晨,顾夜推开门,迈步走向外间。 “常安,今天想吃——” 话音戛然而止。 外间的单人床上,被褥被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床头柜上空无一物。 阳光依旧温暖地照在冰冷的床单上。常安不见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 顾夜站在外间的门框边,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空荡荡的单人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