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是在第二栋厂房的西南角找到那个塌陷的洞口的。
张清云不在。
进厂区十分钟后那个少年被童谣引进了第一栋车间深处,黄纸符焚了三张全灭,铜铃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掌心拍飞了。
麒麟把他拎着后脖颈拽出来丢到围墙外面的时候张清云两只眼对不上焦,嘴里还在嘟囔一二三。
洞口边缘有帆布鞋印。
比他的小很多。坑底什么都看不见,但甜腐味从下面涌上来,浓到他鼻子都在发胀。那股腐甜里面透着另一种味道,花香。
他轻巧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力,掌心按进泥里。
暗金色的瞳孔在无光的地底亮着,他看到了——安宁跪在三米外。
双手撑地,头低着,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
嘴唇在动。
在唱。
一二三,砍木头。
白雾裹着她。
从膝盖底下的泥里冒出来,缠着腰,缠着手臂,缠着脖子。
安宁的皮肤在那层白雾里泛灰,嘴唇青白,眼睛半睁,瞳孔散了,里面什么都不映。
空气里飘着很细的哭声。更小的,更多的,从泥底下涌出来,像是几十张小嘴贴在地面下面,隔着一层土壳在哭。
安宁。麒麟走过去。蹲到她面前。她没抬头。四五六,拔骨头。还在唱。
安宁!
他第一次大声对她说话,手按住她的肩。
她抬起头。
女孩儿漂亮的脸上,一对漆黑的瞳。瞳孔里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小的,白的。
听我说。他的声音压下去了,跟我走。
安宁没有反应,嘴还在动。七八九,一起走。十,你留下——
我回头三个字不能让她说完。
民俗里我回头是引路歌的末句。唱完了就是答应了。
他没有时间。
灵力可以渡,从一个活物到另一个活物,最快的路是皮肤贴着皮肤,最直的办法是呼出的气息。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八方镇恶圣道辟邪仁明灵君怎么会不知道。
知道了一千年。一千年里一次都没有用过。
麒麟的手从她肩膀移到脸上,掌心托住她的下巴。她的皮肤冰得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瓷片。
那个半神低下头。
嘴唇碰上安宁嘴唇的时候,他整条背先绷了。
因为她的嘴唇是温软的。
这个软字从嘴上传到脑子里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把它归到渡灵力这件事里面。
她的下唇被他含住了。嘴缝被他的上唇压开了一点,凉气从她嘴里涌出来,甜的腐味底下是桃花香,他尝到了,尝了个满满。
灵力从喉咙里涌上来。
烫的,至阳的东西,像一口烧滚了的水从嗓子灌到舌面,顺着舌尖渡进安宁嘴里。
他的舌头碰到了她的牙齿。
合着的,咬得很紧,像在拒绝什么东西进来。
他用舌尖抵住上下齿之间那条缝轻轻推。
他整个人在发烧。
掌心贴着她的脸烫得发胀,手指嵌进她耳后的头发里。
他的嘴唇在她嘴上挪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压得更深——嘴唇自己动的。
舌尖从齿缝滑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舌尖。
那截肉是凉的,凉得他的舌尖缩了一下,又重新贴上去了。
一千年来第一次有活的舌头碰到他的。
灵力还在渡。
他的手开始不听身体的话,托着下巴的那只往上挪,掌根擦过她脸颊,拇指搁到了她颧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