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序歪了歪头,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摇摇头,“让它长吧,剪了还要再长,而且我剪的不好看。” 松先生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语气中捎上些许笑意,“那也要好好打理,洗干净。” 在怀序面前的松先生永远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这样平易近人的时候极其少见。怀序一时间有点恍惚,心头润起春水似的,高兴地“嗯!”了一声。 荒星水资源不足,也没什么洗发洗澡的东西。街区的人待怀序好,虽说嘴上没说过,但这些东西都紧着怀序用。废品回收站挖了口井,那是这一整片区域唯一能打出水的井,怀序每次都拎个大桶去老板那儿打,再拎回自己家里洗漱。 怀序自认为自己是个很爱干净的小孩。 身上脏兮兮的是荒星人的常态,但怀序的头发一向打理得很漂亮。 但这些天颠簸又忙碌,略一想下来,好像真的有几天没拾掇过自己了。 怀序怀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轻唉一声,“我等会就去洗头发……老师你要洗吗?老板那儿的井一直有水呢,他平时都不给别人用的。” 松先生欲言又止,一时走神,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怀序,你有想过……”青年声音极轻地开口,话到一半又浅浅咽回喉咙。 正在收拾东西的怀序轻快应声,“老师怎么啦?” “没什么。”松先生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有想过,水资源短缺的荒星,为什么废品回收站的井能一直打出水么? 荒星离星际太遥远,这里的人不是逃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就是被帝国和联盟流放的罪人。 像怀序这样的存在少之又少,天真、单纯,对外面的世界一窍不通。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的势力构成,也不知道那些个在人们眼中早已是常识的东西。 与此同时,抚养他长大的流放者们也不约而同地向他有意无意地隐瞒了外界的一切。 松先生并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意图,但怀序的身份干净,不像他们这些被全星际通缉流放的罪人,他是能出去、也能正常地融入星际生活的。 总有一天,怀序会知道他应该知道的一切。 而前提是…… 他得先学会星际通用文字。 你也要学识字吗? “你什么时候能醒呀?” 铁皮棚子里,门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头来来往往的一切视线。于是人们想头看一下里头现在的情况都没法,只能远远地三两凑在一块唠嗑。 怀序把人捞回家的地按人最后的口头遗嘱继承他的遗产,但到底是被人抓着求救交易的,怀序稍微有点良心不安,还是希望自己亲自捡回来的人能活下来。 到时候在荒星摸爬滚打还是有什么渠道离开就不关他的事了。 怀序盘腿靠在勉强还算牢固的铁皮墙上,清点这两天收集来的东西。他捡回来的人就躺在少年腿边上,身上除了破破烂烂的衣服就是陈姨缠的绷带。 “老板说你的生存仓很有用,这一票干成了能一年不吃不喝……啊不对,是够我吃一年的。”怀序嘀咕,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人没缠绷带的、裸露在外的皮肤,“老师走之前也嘱咐我最好让你醒过来……” “老师好像认识你呀?还是认识你的衣服?”怀序瞅了瞅倒霉蛋身上已经看不出原状的衣服,唉声叹气,“你还是快点醒吧,陈姨说再晚点醒保不准有什么后遗症呢。你还这么年轻,要健健康康的呀。” 怀序平日里听多了街坊们的关照,自己难得有能学以致用的机会,左右不用去松先生那上课,自己一个人晃悠也没什么事干,索性天天蹲在这人身边,嘟嘟囔囔嘀嘀咕咕,用新学的话疗日日骚扰昏迷中的病人。 少年的声音压得低,话又多又密,在怀序眼里,昏迷中的人没有意识,也听不见讲话,简直是最好的树洞。 怀序无忧无虑在荒星成长了十七年,直到跟松先生开始读书才后知后觉学习的愁滋味。 他喜欢捧着先前学的字对着人一字一句地念,从头到尾一个顺序,有时候冥思苦想半天,有时候则靠背顺序流畅地一个个唱出来,如此重复了些日子,字到底学没学会不知道,他那张纸上的字音顺序倒是背了个七七八八。 但总有卡壳的时候。 一连旷了许多日子课,昨天下午陈姨来敲他家的铁皮门,半威胁半哄着要他继续去跟着松先生上课。 “总是守在他跟前也不是个事,他想要醒的话自然会醒来,假如不想醒,你守再久也等不醒。”陈姨如是告诫他,“反倒是你呀小序,你才学多久呢,不能半途而废。” 怀序于是半遗憾半委屈地应了,决定隔天下午去松先生家报到。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将前面学的字句都顺一遍。松先生喜怒不形于色,在学习方面要求尤其严格,怀序能感受得到,尽管松先生对他的要求并不算高,但敏感的孩子天生擅长察言观色,怀序还是不太想看见松先生不高兴。 “怀序、荒星、爷爷、陈姨……”怀序指尖轻点纸上的黑色墨迹,一字一句装模作样地开始念。 他原本不用手指着,都是眼睛看到哪算哪,但松先生到时候大概率会抽查某几个字词,所以怀序开始临时抱佛脚,力求将字词的位置和发音记进脑海。 白天的荒星热烘烘,铁皮棚子下勉强算得上凉快,但时不时依旧有热风沿着没关严的缝隙灌进来,吹起怀序略长的头发,将纸页翻得哗哗作响。 怀序忙去按放在一旁的、几乎要被风掀翻的纸张,小小地“哎呀”一声,嘀咕:“你也要学识字吗?” 他没有得到风的回应,实际上也并未想过要得到回应。大家忙碌的日子里,怀序学会自己跟自己玩,学会自言自语,和不会说话的万物沟通也是他在成长中学会的课题。 怀序慢吞吞整理好纸页,寻了个铁块好好压住,视线放回原本在念的纸上,精准定位了刚刚断掉的位置,却瞧着陌生的字犯了难。 ……哎呀,好多天没认认真真读过字。 怀序只能从头往下顺,“怀序、荒星……” “老师。” 正苦恼着,怀序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含在嗓子里的气音。 “噢!是老师!”少年终于想起来接下来的词是什么,准确定位到卡壳的词语,正准备欢天喜地地继续念下去,一时缺了根筋的脑袋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谁在说话!” 他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挪去了室内另一个活人身上。 那位昏迷了好些日子的财神爷,维持着本来姿势、僵硬地躺在阴影里,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被打理过的金色长发仍然凌乱在血渍中,他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睛是亮的。 他的眼睛也掩在暗处,是晦暗的鸦绿色,安静地向怀序看来,缓慢地眨了眨。 “下一个词需要么?”他轻声开口。 怀序状况外地“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他就先怀序的回答一步虚弱又慢条斯理地继续下去,“太空、星舰、钢铁、老板……” 他的声音很好听,和怀序平常听的粗嗓门不一样。除了陈姨和几个阿姨,大概只有松先生的声音能同他媲美,但老师说话的语气很冷,公事公办、一板一眼,不像这人的声音……似乎是带着笑意的? 怀序点着纸上的墨迹继续看下去,意识到这人念的都是后面接的字词。他蹲在屋子里念了好几天、好多好多遍…… “不是说昏迷中的人听不见吗……”怀序喃喃道,指尖旋起耳边的发慢慢转了两圈。 身边一声轻笑,紧接着是一句自我介绍,“我是珀涅兰,我记得你的声音,是你救了我。” 怀序礼貌地报上自己的大名,又听珀涅兰气声询问,“是夏天的槐序么?” 小文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名字,其实也听不懂珀涅兰的意思,只知道大人们有时候会提起。和珀涅兰还不算认识的怀序嗯嗯啊啊应了,反正读音都相同,又不影响他叫人。 他在继续装晕。 珀涅兰仍在气若游丝地搭话,听着像命不久矣的可怜蛋,“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好经典的套话,几乎每一个到荒星的外来者口中都会出现这句话。 但这个倒霉蛋是星舰坠毁才来的荒星,没准真能出去也说不定…… 怀序侧头打量这人片刻,捧着脸老老实实开口:“我救你只是因为你的生存仓很值钱,你之前跟我说救你就把生存仓给我,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珀涅兰诡异地沉默了两秒,回答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半撑起身,却没注意到上方的遮挡,脑袋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但咳嗽仍未停止,他只能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又撕心裂肺地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