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要,我要。总会有用的,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既然有存在的价值,就一定会有用的。” 怀序的眼眶热起来,鼻子也酸酸的,他抿了抿唇,下意识抱紧了怀中还在发光的小盒子。 洛厄斯察觉到了少年变化的情绪,挥舞着触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水母不知道什么叫安慰,水母也很少感知到痛和难过。 他只知道怀序的状态好像很差,整个人都蔫蔫的。 所以水母也有点难受,像曾经被人类剜去触手、刺破伞盖。 洛厄斯只能用触手轻轻缠住怀序的手腕,整只水母贴上怀序裸露在外的手臂。 “幺崽……”莫洛伊拉轻轻出声,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怀序的背影。 幺崽垂着脑袋,脊背弓起,他好瘦,所以那一截脊椎也突出来。 他好难过,但他们清楚,现在的幺崽最需要的其实是倾诉。 说出来会好吗? 说出来也不一定会好的,但至少会好受一点吧。 斐洛忒斯已经开始降落,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精灵王的指示在这里,那么怀序要找的人类一定也在这里。 从高空看去,荒星的人类聚落并不多,大不了一个一个找。 再简单一点,他们抓几个人类问,挨个问过去,总有人类能给出线索。 怀序口中的黑色是巨大的星舰残骸,斐洛忒斯看见那残骸上还在冒火光。 危楼轻啧一声:“这会爆炸吧?” 他怎么说也在人类的学院里读过几年书,匮乏的知识里好歹还有那么几条,比如这种科技造物在损坏后有概率二次爆炸。 假如里面有爆炸物……那就更危险了。 龙族皮糙肉厚的不怕炸,但人类可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不怕么? 远远的能看见星舰残骸边攒动的人头,多的是拾荒的荒星人。 怀序听见了危楼的声音,他弯了弯眼,“会吧?陈姨他们都不让我靠近这种,我只能在外围捡捡垃圾——” “以前也有炸过的,陈姨还救过几个被波及的人。”怀序轻声说。 莫洛伊拉“唔”了一声:“既然知道会爆炸,会受伤、会死,那人类为什么还要靠近呢?” “就算等爆炸结束、完全安全之后再去也行呀。” 怀序摇了摇头,“不是的,小姐姐。” “在很多荒星人眼里,死在爆炸中其实不算什么。”怀序轻声道,“如果被爆炸带走,至少不用继续受苦了……但如果没有爆炸,他们抢不到物资,一样会痛苦。” “还有的人是为了家人、朋友抢物资。”怀序轻轻摩挲着泛着绿光的小盒子,耳边风声呼啸,他们已经在降落,“他们将所有的风险担到自己身上,其实是为了挣一个相对更好的生活。” 他想起了爷爷的腿。 又想起来那颗橙子味的糖。 曾经怀序救助 柯蒂斯拖着一条跛腿,行动敏捷地绕过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抓起一片铁片就跑。 他已经很年迈了,但有异能的帮助,他勉强还能抢到点好东西。 这星舰刚落下来不久,已经损毁得不成样子了,火花滋滋地往外冒,据柯蒂斯推测,再过不久就得发生二次爆炸。 爆炸之后,本来就不多的好东西就更难找了,幸存的物资会被二次爆炸尽数摧毁,所以现在是抢物资的最佳时机。 还好他到的早,蛇皮袋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他尽量绕着人走,在拾荒的人群中并不显眼,和许愿碰见时,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许愿向他比了个手势。 还有十分钟。 她是从星舰里边爬出来的,对星舰的状况更了解。最多十分钟,二次爆炸就要抵达了。 得抓紧时间。 柯蒂斯又扒拉出一袋碎成渣的饼干,扔进自己的蛇皮袋,勉强还能吃。 索恩灰头土脸地跌下来,手里抓着三瓶完好的营养剂,路过柯蒂斯时犹豫了一瞬,扔了一瓶营养剂到柯蒂斯的蛇皮袋里。 “别往里去了,要炸了。”索恩言简意赅道。 柯蒂斯油盐不进:“许愿说还有十分钟。” “不对,不对。”索恩抓着这犟驴的胳膊往外跑,“油漏了,我闻到味道了。” 一旦火点了油,这剩下的星舰残骸就要和拾荒的荒星人一起完蛋。 柯蒂斯的面色也变了,不再跟索恩犟嘴,抓着蛇皮袋死命往外跑。 其余拾荒的见两人不要命地跑出去,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纷纷准备撤退,只有一两个刚来不久的还想贪,往上爬了两步。 下一刻,极轻的电流声响起。 跑出半路的索恩和柯蒂斯脸色微变。 他们最知道这是什么。 “把东西扔了,我扛着你跑。”索恩低喝。 “不行,你扛着我跑不远的,你跑吧。”柯蒂斯去挣索恩的手,“你还年轻,你跑得远。” 荒星的环境太恶劣,人们光是支撑生存便已极度艰难,异能者的异能更是被压榨到极限,很少人能顺利地使用异能。 索恩的土系异能只够他一人远离,柯蒂斯心知肚明。 “不行,你吃这一波爆炸肯定活不了,立夏怎么办?”索恩急道。 柯蒂斯摇了摇头,攥紧了蛇皮袋口,“就跟他说老头年纪到了,死了。” 然而当前的局势已经不容两人继续拉扯,轰的一声,身后热浪逼来,尖叫声四起,已是第一波爆炸。 “那是什么!”不远处又有惊呼,但索恩和柯蒂斯已经顾不上去看,两人被爆炸掀飞,扑了一脸黄沙。 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潮席卷而来,柯蒂斯抓紧了蛇皮袋的袋口,里面还装着给怀序的小铁棚子改建的铁片。 口鼻溢出鲜血,柯蒂斯咳了两声,只觉抓着蛇皮袋的手也软绵绵的。 可能断了,他已经瘸了一条腿,也不差这一条胳膊了。 如果他能活下来的话,会更难过吧? 眼前的黑斑越扩越大,几乎将视线全部掩盖,柯蒂斯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索恩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他还是拖累了同僚。 “哥哥!那里!” 连串的爆炸声中,柯蒂斯依稀听见了怀序的声音。 他想,怎么会听见立夏的声音呢。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柯蒂斯耳鸣,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都说人死之前有走马灯,能看见、听见最惦记的事。 所以他至死也在想念那个因他一念之差被救下,又被他们送走的孩子么? 热浪似乎停滞了,惊叫声与爆炸声也消失了,柯蒂斯的耳边一片寂静,眼前只剩纷飞的黄沙。 似乎有人在叫爷爷,柯蒂斯听不清。 他已经抓不住蛇皮袋了,最后的感知也趋于麻木,鲜血还在止不住地溢出口鼻,呛进气管,但他连咳都咳不出来。 他没有力气再去咳了。 他想,立夏会难过么? 但爷爷年纪本来就大了……不想再做拖累了。 万籁俱寂之前,柯蒂斯感觉到自己被谁人抱进怀中。 是索恩么?他回来救他了? 还是陈清语?他们的交情其实没有那么深,或者说,所有人的交情都没有那么深。 他们是在养小龙崽的过程中熟络起来的,柯蒂斯的性格并不好,顽固、偏执、古怪,过去没有同僚愿意搭理他。 但小立夏不一样,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乖巧又粘人。 后来渐渐的,他好像也和其他人熟起来了。 为什么呢? 柯蒂斯的手腕被人捉住,清凉温和的力量顺着破碎的血管往身躯中流淌,他下意识地抗拒,却在这种极尽温柔的力量中难以抗拒地瘫软下来。 有湿热的液体一滴滴落上他的脸颊,好烫,烫得柯蒂斯那颗渐渐停跳的心也跟着一颤。 他本能地难受起来。 他想起来了。 因为立夏。 立夏总是爷爷前爷爷后的叫他,找街区里的人换物资总想着多带他的一份,有时候还会帮他去换物资。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立夏有一个很好的爷爷。 但只有柯蒂斯知道,他脾气古怪、说话也不好听。 立夏觉得他好,是因为立夏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所以立夏会觉得全世界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