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序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海水深处毫无声息的死寂与冰寒。力量还在执意下沉,连带着怀序的视野也无限趋于黑暗。 他的感知似乎与力量共通,哪怕身处海上,整个人也如坠冰海,以至于怀序开始下意识地颤抖,龙族并不适应寒冷,他们天生属于光与热的天空。 荒芜的寂静终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哀鸣。 怀序听不懂他们的声音,却能从中听见千万份挣脱不得的悲痛与愤懑,除此之外,更深的恐惧拉扯着怀序的灵魂,那是曾亡于此地的、亿万生灵的心音。 我要如何定义生命? 是鲜活于宇宙中,受宇宙赐福的、每一缕活生生存在着的魂灵? 但早已死亡的生命,便要被剔除生命之列么? 温和的力量被海水拉扯着下沉,怀序的情绪与沉于海底的万万亿魂灵相遇,潮汐星的海底埋葬了这片海洋里的所有生命…… 他们也曾如此鲜活。 经久不散的执念纠缠海底,仍然在寻觅着生命。 在那一刻,怀序对生命的意义终于有了更广袤的理解。 生命怜爱并包容着存在的万物,因此凡其存在,必有意义—— 生命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一切存在。 我们存在过,我们死去。 我们沉入海底,在早已死去的海洋里挣扎着不得安息。 死亡并非生命的尽头,潮汐星收殓了一切生命的骸骨,藏进海洋的最深处——我们的海洋仍然记得,我们来过的痕迹。 在这一刻,生命的力量跨越了躯骸的藩篱,在亿万魂灵的哀鸣间,与潮汐星的海洋完成了链接。 他的魂灵与海底万万亿哀鸣的执念共振,聆听着生命曾留下的最后跫音。 在鲜红的血彻底染红海面,数不清的原生生灵惨死之际,潮汐星的海洋拼尽全力颠覆现有的一切,将陆地淹没、将礁石吞噬,将祂的子民拖进深海,于海洋的最深处镌刻深海的墓志铭。 故去的生命回归海洋,成为新生的,等待着有朝一日再度启程。 因此当怀序的力量抵达海的尽头,被深邃冰冷的海水推挤着腾挪时,他见到的并非是狰狞的海洋墓场。 而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漆黑。 在这里,就连一路哀嚎的呜咽都停息了,只有海水涌动的声音。 那是潮汐星最初的声音。 当潮汐星没有死去 天空的另一侧,危楼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生命力量的源头掠去。 他于潮汐星盘旋多时,并未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却在某一刻感知到怀序骤然释放出的磅礴力量,不多时浪起,死亡已久的潮汐星,竟重新掀起了风浪。 而在深蓝色的簇拥里,生命的源头正在海面游弋,怀序坐在水母的伞盖上,正跟水母一同踏着波澜……冲浪? 危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潮汐星的海洋似乎对这两个孩子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溺爱,浪尖推着水母起伏,在足够的动力下保持了尽可能的温和。 就仿佛是……在逗孩子玩。 怀序的笑声被风吹散,期间隐约夹杂着危楼从未听过的独特韵律,巨大的水母探出缎带似的触须,随着浪花一同起舞。 死寂多年的潮汐星,在这一刻表现出了极为磅礴的生命力,而这一切,仅仅来自于涌起的风浪,和风浪中心安然无恙的两个孩子。 危楼化为人形,轻轻落在水母的伞盖上,蹲下身,忧心忡忡地摸了摸怀序的脑袋。 洛厄斯罕见地没有对龙族的接触表现出抵触。 从危楼的角度看,他甚至能从洛厄斯舞动的触须间窥见莫名的欢欣。 “怎么使用力量了?”危楼蹙眉问。 他知道怀序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量,但这样遮天蔽日的生命伟力,实在不像是幺崽呼唤他时偶然流溢的。 更像是他主动地、或者在某种自愿的被动情况下尽力释放的。 怀序疲惫地手指都不想动,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就开始耍赖,软绵绵地往后躺。 危楼手忙脚乱地将幺崽接进怀里,顺势在洛厄斯的伞盖上坐下。 说来奇怪,这只难搞的水母直到现在还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转性了? 怀序仰倒在哥哥怀中,往上看是危楼那一头亮眼的白毛,再往远方投去视线,是潮汐星一碧如洗的天空。 ——好漂亮。 那是一种生机盎然的色彩,是生命最热爱的蔚蓝晴空。 怀序从没想过自己的力量也会有透支的时候,好在这种透支对身体没什么负面影响,只是脱力,和难以控制的懒倦。 “哥哥。”怀序弯了弯眼,眼睛里盛着落下的天光,亮晶晶的,“潮汐星没有死去,祂只是睡着了。” 危楼一怔。 “祂目睹了子民的逝去,悲恸愤懑、却无能为力。所以祂掀起滔天巨浪颠覆了潮汐星现存的一切,将星球还原成最初的样子。”怀序轻轻呢喃着,好似柔和的梦呓,“然后祂选择沉睡,不再理会宇宙和其余的生灵。” “但在刚刚,祂回应了洛厄斯。”怀序笑了下,“你看,祂还记得祂的孩子。” 所以状似死水的海洋又起风浪。 洛厄斯的力量唤醒了沉睡的海洋,怀序的力量泽被万物,生命会平等地眷顾所有存在,包括潮汐星身死的亡灵。 力量最后从深海的尽头抽离之时,他们看见了黑暗中孕育的一抹光亮。 洛厄斯说,那是他曾诞生的地方。 被整个宇宙认定彻底死亡的潮汐星并未真正死去,这对于哪一个种族而言,都无疑是能引起轰动的话题。 潮汐星的海洋托着洛厄斯,温柔的天光下,水波宁静、海面蔚蓝。 危楼并不在意潮汐星的复苏,相比起来,他更关注怀序的状态。 小龙崽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呼吸都放得极轻,危楼疑心是小龙崽力量使用过度的后遗症,成年龙族只能小心翼翼地释放出自己的力量,用龙族的气息将幺崽包裹住。 “幺崽,幺崽?”危楼放低了声音轻轻地唤。 怀序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潮汐星海面的温度适宜,日光又温和,他浑身惫懒,正适合睡一段美美的懒觉。 但危楼不准,他忧心忡忡地一会儿捏一下怀序的手,一会儿又点一下怀序的鼻尖,生怕幺崽出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