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澜瞥他一眼,偏头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不胜酒力。再者,二哥是想我愚且鲁吗?这我可不愿受。” “是二哥失言。”李盛渊握杯的手顿了顿,转瞬又若无其事地将其放回案上,“既然三弟拒饮,便要赔些别的。前些日子送来你府上的乐班如何?可还合心?” “二哥送的人,我说不合心又能如何。”李盛澜撑着脑袋,眯起眼浑不在意的样子,招呼成华道,“不过,无丝竹不成宴。去,把他们请过来吧。” “哎,是。” 成华答应着,退开去着人将庆云班诸人请来。不过片刻,以扶柳为首的一众乐师便已到场,个个低眉垂眼,屏息敛声。李盛澜状似不经意望去,便见一点朱砂灼眼,楚折若正站在扶柳身后,耳上还戴着那对赤玉耳珰。 视线扫到那两只耳珰时便不愿再停留了。李盛澜敛眸摆弄着手中酒盏,默默听他们试声调弦。直到一曲《簪花行》奏毕,他才如梦方醒,抬首看向颔首称赞的李盛渊,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大抵是真有些醉了。可这样绵柔的酒,他从前饮十余杯也不在话下。 “这位——”李盛渊忽然看向端坐琴前的楚折若,“就是三弟近来器重的折若大家?” 楚折若微愣,起身恭敬行礼:“瑞王殿下。” 李盛澜视线在他二人间逡巡,只觉方才的头昏脸热都消退三分。正欲开口,却闻李盛渊道:“果真风华出众。不知本王可有这个荣幸,能听大家独奏一曲?” “瑞王过誉。”楚折若说着,余光却瞟向一旁的李盛澜。李盛澜静默片刻,忽然突兀笑出声,“说起这个,二哥,前几日你在父皇面前告发我与乐师厮混的事儿我还没细问,这就忍不住要看看我这位新宠是个怎样的人物了?” 他探身稍稍凑近了些,“二哥特意上门拜访,莫非也正是为了他?” 这话李盛澜说来似调侃又像挑衅,还带着十足的纨绔劲。李盛渊并不接话,只眸色深沉地凝视着那双情绪仿佛全无遮掩的眼,半晌,方道:“三弟多虑了。不论如何,我如今是客。三弟不许客人聆音,这算什么?” 李盛澜正欲再驳几句,却听得那边楚折若说:“折若资浅望轻,若殿下不弃,愿为殿下献曲。” 他赶忙转头看去,见楚折若已然整顿衣裳坐下,十指纤纤,悬于弦上,如锐箭待发。 李盛澜心中的不悦顷刻升腾。但楚折若既已应声,他便没有阻拦的理由。加之李盛渊一副不听他独奏不罢休的样子,也只好撇过头去,给自己斟了杯酒,兀自抿着。 乐音欢快,甚至略显急促。像哪里飞来只黄雀,擦梢蹦跳着,忽然振翅而上,在林间分叶穿梭。啼鸣阵阵,与风抟落叶声纠缠一处。雀羽垂垂落矣,系于游丝二三间。 饶是故意避之不视的李盛澜,握杯的手也不自觉悬在空中。目光徐徐投向专注抚琴的楚折若,定在他抹挑勾剔如倚栏抚花的指尖,不由觉得,这双手简直为鼓琴而生,落在弦上时,正似露入江流,自在流转。 不愧为琴首。 可下一刻,楚折若耳际那枚赤玉珰珠不期然随着动作轻轻晃出鬓发间,撞进李盛澜眼底。他猛地回神,抿了抿唇,接着垂眸饮酒,没再望去。连着许多疑虑都阴云般笼在心头,久久不散,压得他烦闷不已。 李盛渊倒是听得入神,指尖点在案上,随着琴音轻和。楚折若侧目与他相视一瞬,便见李盛渊不动声色地颔首,旋即阖眸,仿佛浸身于音韵中。 指下动作险些乱了。楚折若收回目光,强自定神,将琴曲奏至尾声。 宴席将散,乐班受过赏,纷纷退往琴师院。楚折若抱琴与他们分道,往扬雪阁走去。 夜已深了,廊下灯火阑珊,凉风吹拂,烛影在灯纸上轻摇慢曳。 行至回廊转角时,忽见一道身影匿于灯下,墨袍与夜色交融,似虚还真。楚折若怔住,刚想退开,手腕却被他攥住。那人使力不大,然而难以抗拒。楚折若回过神时,整个人险些贴在他身上。 “折若。” 楚折若正欲挣扎,忽听得那人低唤了声。那嗓音他再熟悉不过,果然,抬眼便见李盛渊隐在灯影里忽明忽暗的脸庞。 他渐渐放弃挣扎,盯着那双似乎漫开惆怅的眼,原本想笑的,此刻却只能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李盛渊见他安静下来,指腹蹭了蹭他腕间肌肤,缓缓道,“你好像又清瘦不少。” “辗转周旋,难以安身,心力都耗尽了,怎么会不消瘦。”楚折若苦笑着收回手,往后退开半步,“府中人多眼杂,殿下还是快些离开为好,免得……” 话未说完,李盛渊已经步出阴影,轻抚上他脸颊。这时楚折若才得以看清他脸上神情,那双眼里蕴着怅惘,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若楚折若细看,便会发现没有自己。 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手也是冰凉的,触到耳垂时,楚折若不禁轻颤。李盛渊的手慢慢滑下,挑起那只耳珰,拈在手中把玩:“这对耳珰旧了,颜色不好,你竟还戴着。” “旧物或许不好,”楚折若目光微动,极轻极轻地呢喃,“但旧人不可弃。” 李盛渊笑笑,指尖顺着楚折若脖颈向下,冰冷触感蔓延至锁骨。他忽然倾身凑近,吐息间还混杂着酒气,然而眼神清明至极:“去找秦穗荷。” 楚折若双目微微睁大,可还未及他反应,便听得身后传来声冷哼:“二哥,醉酒调戏我府上琴师,这要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楚折若回首望去,却见李盛澜站在廊下不远处,抱臂喜怒不辨地看着他们。再看向李盛渊时,他已经退到了两步远处,冲他挑了挑眉梢。 楚折若会意,背对着李盛澜轻叹了声,而后转过身,几步躲在身后,牵住了他的手。 “那要看三弟想不想将此事传扬出去了。”李盛渊不紧不慢走近,平静道,“并且,有些事,不仅关乎我一人名声,更关乎天家颜面。” “二哥若真在乎这些,为何要为难折若?”李盛澜反手握住楚折若的,越握越紧,“即便你看上他,也该清楚,他是我的人。我从前还真没看出,二哥喜欢夺人所爱?” 李盛渊笑了,笑声却很冷,随夜风呜呜咽咽传出很远,像谁在木桩上挠,吱呀瘆人:“不过路遇折若大家,聊了几句罢了,三弟怎么这么大反应。三弟不让,我离远些便是。” 他又上前半步,视线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意味深长道,“不过,三弟要明白,蛇都是颜色越艳,毒性越强。三弟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往后可要小心了,若是被反咬一口——”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眯起眼,余光似笑非笑地瞥过李盛澜,举步离开回廊。 夜风更急。李盛澜垂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楚折若屈指勾了勾他掌心,轻轻唤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深深看他一眼,拉着人转身便走。 却不是去扬雪阁,而是去他所居住的正房。 一进屋,李盛澜便将楚折若重重抵在门板上,一只手扣住他双手手腕,举过头顶:“你不是说,不再喜欢李盛渊了,不是说喜欢我?为什么又与他纠缠,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含襄 澜澜:兔子急了还咬人!跟我哥不清不楚问两句怎么了! 若若:后脑勺撞门上了好疼…… 澜澜:对不起。(跪) 谁是玩物 3,6字01-16 楚折若蹙起眉,试探着挣了挣:“李盛澜,你不要发疯。是他先找上门来的,说什么做什么,难道由得我?” “你只告诉我,”李盛澜手上用劲,眸光狠厉地盯着他,“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其实说了什么,除却那几句私语,李盛澜派去暗中跟在二人身边的人都听得仔细。什么“难以安身”,什么“旧人不可弃”,一句比一句更像锐刃,毫不留情地刺在他心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就是莫名有种想要确认其言真假的冲动。 楚折若闻到他身上酒气,眉头拧得更紧:“你醉了,先放开我,我扶你去——唔!” 未尽之言被李盛澜尽数堵在唇齿间。楚折若方才在风里站了那样久,连唇瓣都是凉的,又软,让李盛澜更想狠狠咬下去,非得叫他吃个教训,知道疼了才好。 但他终归没有。舌尖叩开紧闭的齿关,不容反抗地抵着楚折若的舌纠缠。李盛澜没有闭眼,能清晰看见楚折若眼中逐渐氤氲的水雾,薄薄一层,却是十足的迷离惝恍。他也恍惚了瞬,只这一瞬,便被楚折若寻着良机,在他唇上重重一咬。 李盛澜吃痛,不得不与他分开。舔过唇瓣时,口腔里都漫开血腥气。 “……清醒了吗?” 楚折若喘息着凝视他,方才的迷离还未褪尽,却先覆了一片冷色。 “你不是想知道他和我说了什么?”楚折若冷笑道,“你先告诉我,李盛澜,我于你而言算什么,你凭何质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