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当着我的面夸好了啊,”张桓玉从地上站起来,扑棱去膝上尘土,手劲之大、动静之剧烈,像扑打旁的物什,“我是什么人,我娘还能不知道?你就多嘴说这一句!” “我——” “行了。” 苏夫人揪住将要冲过去接着理论的张桓玉,惹来他惑而不满地回头:“娘!” “是我传信给阿澜,问他你那时状况如何。”苏夫人毫不费力便把他扯回来,带到自己身边坐下,“那样危险的事,你们要是都瞒着我,我才要真的同你算账。何况我也觉得,虽替你担惊一场,倒是更高兴,我儿子居然长成这种人物。” 圆张的眼睛乍然愣住,旋即眼睫和顺地垂下来:“娘。” 苏夫人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眉梢一扬。张桓玉也总算舒展开眉眼,蜷紧的五指在她掌间松懈下来。苏夫人瞧着他看上须臾,看不够似的,脸已经转往李盛澜处,瞳目还黏着:“我已经传话给沈博,就说,既然你们已经平安,那按瑞王吩咐,跟着崔阜驻守宫城也无不可。” 李盛澜早在他们不经意处横挪步履,蹭到楚折若身旁,袖子里偷偷藏着两个人相牵的手,又用拇指在身边人手背上划起圈:“是,我也正有此意。” 想甩开他的手,未免惹眼,动作片太过细微,反被李盛澜攥得更无缝隙。楚折若无法,只得把相勾连的一双袖挡在身后。李盛澜偏头,嘴角还平,眼睛里分明带着得逞的笑。楚折若冲他威吓地挤一挤眼,不安里又试探着去瞧苏夫人神态,却见她自在如常,仿若不察:“不过,崔阜他们留在锦衣卫中,始终是个隐患,又不能借口拔除。我嘱咐过阿博多加留意,其余的,还需你们见机行事。” “自然。”李盛澜应得痛快,“有沈家人制衡,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来日若当真做什么手脚,正合趁机将其一举剿除。” 苏夫人思索半霎,点点头,又道:“还有贤妃……皇后,她……” 她顿了顿,叹口气,“罢。眼下我也看不清她究竟作何打算,但终归不会倒向瑞王。沈家那头,我替你看着。有什么消息,随时传书与你。” 目光微动,在半空里浮跃几度,落在楚折若身上,“还有楚先生。你在京城奔走,露面人前,更要事事当心才是啊。” 这倒使李盛澜颇感意外。两人都同自己相熟,性子如何他再清楚不过,都是眼光精明的人物。原本以为即便不会相互警惕,也到不了知心交底的地步,如今看来,相处之愉竟至关切程度。他不由得一笑,刚想开口,指腹被楚折若不轻不重掐了下:“折若明白,多谢夫人。” 咬牙忍住了才没“哎呦”出声,李盛澜不掩委屈地低低在他耳朵边上叫一句“折若”,除却无谓的笑外全没回应。反而是张桓玉无知者无畏,鬓发在苏夫人肩膀上磨得乱七八糟:“娘,你何时跟楚先生混得这样熟了,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苏夫人不理,把还热的茶推到他面前。张桓玉很有眼力见,或不如说很傻地接过来灌进嗓,咕咚几下,什么混熟,什么奔走,全被抛诸九霄云外。再放下来,问话就成了,“娘,岑瑀也回来了。还有周将军,娘还没见过周将军吧?他可是不折不扣的英雄,过两日庆功,我带你见见他……” 含襄 马上!马上甜起来!就在! 直言不讳 4,052字06-30 娘俩聊起来,就不该有李盛澜和楚折若插话的时候了。他们相顾颔首,辞别过苏夫人,默默退出屋外。细雨再起,不似方才急烈。分明楚折若手里就握着那把未开的青伞,但直到并肩步出廊下,肩受雨珠之际,谁也没提,谁也没动。 雨丝寒凉,把风领也打湿,绒毛黏连成一团一绺。李盛澜在苏府偏门内回身,在楚折若面前站定了,小心撩开沾上他腮边的小缕湿绒。 从伸出手,到碰上那片温热肌肤,再到有些粗粝的指腹柔柔擦过去,楚折若始终看着他拢得严实的襟口,那里也湿了,布料垂塌下去,贴在胸膛上,勾勒出起伏轮廓。 他这样,李盛澜一低头就忽视不了他密如帘的睫。睫羽上挂了星点水滴,忽而起落,水滴便不知所踪。他喉头上下动了动,平稳下语调,问:“我们商讨过的事,你都告诉伯母了?” 楚折若掀眼看他,唇边噙一点以静待哗:“嗯。” “符传也还给她了?” “没有,她不要。” “哦。”李盛澜眨眨眼,显然在他意料之内,“那,我和你,我们两个的关系,你也……?” 良久无话。风疾时雨打檐角的嘀嗒也响,风慢下来,楚折若笑眼在李盛澜看来就更让人心痒。他指头放下去,蜷了又蜷,还揪住自己裳摆搓几下,“算了,没说也行,往后安稳下来了,我自己跟她说,她也好接受些。” 楚折若有些好笑:“见她的是我,你这样紧张做什么?” 李盛澜启齿,却不知要答些什么,只是笑,笑出几分傻气来。楚折若无奈,弯着唇角接过他手里帷帽,那还是自己久未戴过都已经旧了的,眼下往李盛澜头上比划,“低头。” 没有任何犹豫的,李盛澜把发顶连带一小片后颈都展露在楚折若眼前。楚折若仔细把帽上薄纱捋平了,穿过他束起的发。感受到头上微沉,李盛澜安静等着,额前却始终有寒风掠过,没等到纱帷下落。他疑惑,刚将脑袋抬起几分,一抹湿热忽然印在自己眉心。 双手再度蜷握成拳,心口烈烈有如野火过境,风势一起,如何都停不下来。他呆滞住,只剩眉目还能动,还敢动,不知所措地投照进楚折若眼底。 “下次不用再没话找话。”双唇刚离开皮肉方寸,楚折若笑意盈盈开口时,吐息断续都打上他清隽额眉,“想我,放不下我,都可以直言。因为,我也挂念你。” 这下脚底当真有草木缚缠,再拔不能了。纱帷何时被放下来,何时被楚折若绕开自己离去时带起的风掀开一角,何时苏府家丁向他行礼作别,何时门外怡王府车马闷鸣,他全不知晓。等到家丁走来,问他是否要伞,他才乍似梦里坠山,醉时淋水,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就追上去。 “折若!”他边跑向马车边喊,“所以到底说了没有啊!” 车马碌碌,支起的窗扉上一层薄纸被绵长雨尖刺下去,刺不破,聚成半珠,滑落框与知道角隙。北境战事方休,京城喧闹一如既往。挎了竹筐的小姑娘从车边过,忽一阵风起,她腰间别的素净绢帕翻卷着飘远,飘过街边水凼,飘过狭巷矮墙,被雨水打湿在地上,又被数只靴底碾过。起了毛边的靴沿往上是宫服,再往上,宽厚肩线因为一根滑亮红木杆而塌,陷作被草木掩埋的井。桶放下去,还能勾出些许残流。 他们脚底的帕子绀青,是沈盈擦过自己手上血迹后随手抛掷。她极少乘轿,今日是累了,端正坐着,双目半阖。养心殿灯火自后透映而来,把衣上暗纹照得隐现。养心殿里除却皇帝还有瑞王,她以指撑住眼角,睁开眼,地上大滩的血还在往自己裳摆边攀爬。 她后退一步避开,手背不防间被溅上几滴。有内侍端了痰盂小跑过来,放在床边。皇帝伏身,愈趴愈低,整张脸都要埋入痰盂中了,却再没有毒血可吐。 专朝自己来的。沈盈想。 “药……药……”他扯住内侍的袖子,嘴边血迹已经从边缘开始凝固,干涸。 “不能再服药了,陛下。” 内侍试探着想要把袖子抽出来,只要有所动作,又被皇帝揪得褶皱更生。他看看身边的太医,嗓中都在打抖,“奴婢也想替您拿呀,可是,可是真的没有了。真的,陛下,您忍忍,忍忍就好了。” 沈盈又往后退开一步。皇帝腮边松垂的肉抽搐两下,向她望过来。 她不作声,他便那样固执盯着,死死凝望,眼里仿佛都因此涌上三两缕生气。上唇抬起来,翕动着:“盈儿,药……” 沈盈站在远处,手交叠着搭于腹间,感知到掌下衣衫鼓和平,数了两次方道:“陛下,那不是药。” 皇帝还是看着她,眼中希冀未灭。 “父皇,公公说的是实情。”李盛渊把手里银碗搁上案头,碗里半满,乌黑药液晃荡着快要泼出来,“儿臣亲自看过,的确没有了。” 最后一分明光也黯淡下半数,皇帝迟缓着挪开眼,浑浊瞳目和李盛渊的相接。病里瘦削,唇也薄。合在一起的时候,便不比墨线显眼上多少。 “太医开的药,父皇不想用,儿臣依父皇。” 李盛渊把手轻轻按在膝头,膝头又贴靠床沿,坐得四平八稳。皇帝嘴角动了动,果然扯出个赞许模样。紧接着坠下去,耳边李盛渊紧接着出口的话响而难灭,“那就到此为止。什么药也不必送,儿臣就守在这,守着父皇,信父皇能挺过来。” 手指僵直住,抓住床上软枕,是个要提起来、抛出去的情状,半途里无力松落,跌撞上地面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