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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页(第1页)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楚折若怀里和马身之间睡得酣沉。偶尔接连赶路超出半个时辰,李盛澜要挥两下马鞭赶上去,轻轻问慕慕需不需要歇息,喝口水。慕慕这时迷迷糊糊撑开眼,一条缝足矣,紧接着闭上,把头摇上一摇,小脸埋下去深深蹭几下,手蜷在身前,不动了。  任李盛澜再说上几句“如果渴一定告诉我”都没用。除非他们二人自己停下来,不然慕慕不会向李盛澜或者楚折若伸出两臂,细声细气道,“要水囊”。  她也从不提自己叔父和父母的事。自从熬过那次昏迷不醒,夜里都安稳缩于床榻最边缘,狸奴似的小小一团。楚折若把她往内侧揽过来,过不了多久,自己又会翻回去,好像怕惊扰他们,翻身的动静也近乎草木抽芽。  楚折若转过头,和李盛澜相对躺着,同时无所适从地抽了抽嘴角。  翌日慕慕总是醒得最早那个,支起身看着楚折若徐徐睁开眼帘,演偶戏般每日都重复那声:“哥哥,饿。”  她只在这件事上让人略有些忧心。  “我不吃!不好吃!我要找虫虫,虫虫!”  甚至还没踏进怡王府的门,楚折若就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步子,轻巧的,紧随其后是另阵慌不择路:“哎,慢点,别磕着头!”  是成华的喊劝,且他实在更像即将磕碰那个。慕慕人小,哪里的缝隙洞口折一折腰都能过。这可苦了成华,他手里端一碗酥酪,眼睁睁看着慕慕钻进假山下洞穴,自己那把老腰弯了又侧,如何都挤不进去,只剩酥酪凝结出的一层皮徒劳晃荡。  成华在洞外唉声叹气,焦急里一眼投往府门,乍见正朝自己步近的楚折若李盛澜,如见降神,几下大步跨过来:“殿下,楚先生。”  如同辗转飘零忽遇故友,成华一启齿就是成串的话蹦出来,“殿下千万别误会,是小姐沐浴后说饿,厨房做了好些吃食,却一道都没能把她留在屋里。她一出来就见到只花大姐,像捉,飞走了,就一直闹着要寻。这……”  成华把手一伸,那碗酥酪还冒着热气,就这样戳在二人面前咫尺之距。楚折若把碗接过,声压得低,又往方才那处洞口望上一眼:“有劳成管家了,我们来想法子劝她出来。”  成华微讶:“楚先生知道她爱吃什么?”  李盛澜也稍偏转过脸来看向楚折若。楚折若顶着两道视线,不无窘迫地摇头:“不知道,我们也在摸索。”  有关慕慕真正喜爱的吃食,最早知道的一例是当初张桓玉手里那包蜜杏。此外便是在客栈歇脚时有盘萝卜干,店家见了慕慕心生喜欢,特意赠给他们尝鲜的,几乎整盘都被慕慕夹过去,吃得津津有味。  但这些东西,一是不可多食,二是替代不了正经饭菜。二人一路上试过几样,清酱肉,鸡糜粥,乃至鱼蓉蛋羹,没一样是能把慕慕安分吸引在凳上吃得痛快的。他们俩都要疑心,从前那家人都会给慕慕喂什么,如何就喂出这样刁钻的胃口?  不过此次回京匆忙,二人没来得及嘱咐成华这件事,自觉疏漏。李盛澜抢先走过去,走到洞口,尽力躬腰往里面探头探脑:“慕慕,慕慕?”  里头没有回应,却有衣袖蹭动的窸窣。  “是哥哥,哥哥回来了。”  洞穴里寂静半晌,有道唤飘飘悠悠传出来:“……阿澜哥哥。”  “哎,哎。”李盛澜一高兴起来,调先拔上去三分,“慕慕先出来好不好?里头脏,又冷又潮,不会有虫虫的,你信哥哥。”  一双圆眼睛在晦暗里动了动,移过来:“慕慕不想吃东西。”  “好,不吃。”李盛澜尽力想看清她,但天色愈渐暗了,视物也费力。他只得把头歪得更低,越来越低,低在洞口上缘一圈灰石下,“慕慕不是喜欢蜜杏?只要你出来,哥哥明日就给你买回来,怎么样?”  狭小石洞中又是漫长一段阒寂,沉闷到李盛澜脖子都酸了,才如恩赦般闻见慕慕带了犹疑的一句:“那慕慕还要虫虫。”  “要虫虫,虫虫哥哥也给你抓。”  “……那,那好吧。”  劝解有效,李盛澜着实兴奋。但也正是因为太兴奋了,他笑出几声的同时脑袋不自觉抬起来,咣,结结实实撞在岩石上。李盛澜痛呼着赶忙抽身出来,两只手抱头胡乱揉弄,乍听得洞里两声笑传出来,不带任何冷嘲,就只是小孩子的兴味。他手掌间动作中断,逐渐觉得,痛也不似方才那样痛了。  还是楚折若闻声匆忙跑过来:“没事吧?”  李盛澜笑着说了声无碍,转头往洞里伸出右手:“答应了哥哥,可不能反悔啊。”  “嗯。”  这次没有犹豫,慕慕可称爽快地把自己的手搭在李盛澜掌心。李盛澜握紧了,帮她从洞中老鼠一般钻出来。她刚把脚也探向洞外,意欲挣脱开逃离的前一刻,被李盛澜逮住腰身利落拔起:“还想跑,捉住你了!”  “食言!哥哥食言!我不要吃饭!呜哇——”  哭嚎来得猝不及防,极具摧枯拉朽之势,劈开北风穿破院墙,立刻便要覆盖到王府之外去。李盛澜顿时觉得掌间的小娃娃有些烫手了,抱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看着她毫无泪光的双眼,进退维谷。  若叫外头的人听去,怕明朝街头巷尾都该传怡王府果然怨气深重,甚至有小儿夜啼。  “乖,慕慕乖。”楚折若把她接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阿澜哥哥食言,阿澜哥哥坏,对不对?”  慕慕停下哭喊,抽抽噎噎去抹眼睛:“对。”  “那阿澜哥哥坏,我们要怎么对付他?”  李盛澜一双眉扬得老高,“啊”了声,眼看着慕慕答不出话,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脸埋在楚折若肩头,而后者偏头朝自己眨一眨眼,胜券在握模样。  “阿澜哥哥坏,我们就多吃点,长得比他还高。”楚折若在她小脑袋后头揉了揉,“到时候,就能把今日之债讨回来了。”  太莫名其妙,李盛澜深感荒唐地笑出声:“那我还不是为了……”  “嗯。”  “……嗯?!”  李盛澜讶然,慕慕真的答应了。李盛澜匆忙绕到楚折若身后,看她露出来的一截额头,看她把听见动静把脸扬起来,冲他吐了吐舌,又埋回去。  “……”  他不懂了。明明自己要做的,和楚折若方才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吗?他几乎要怀疑自己从不曾做过小孩子。不然,何以转不过这个弯来?  “那楚哥哥抱你去。”楚折若把她抱得更稳,向李盛澜投去似笑非笑一眼,“不要坏哥哥抱。”  一大一小两道相依身形在话落那瞬转身便走,留楚折若转身时,擦过李盛澜衣衫的那只袖口上一点雨后花草气萦在他鼻尖。李盛澜原本应该拧眉,该驳斥,该追上去问清楚怎么他就成了那个靶标,可楚折若的气息一来,什么都驱散了。  更不可理喻的是,还有某种知觉新生,暗地里攀附上来,绞缠耳目。  又在原地脚搓泥手拽袖地呆站了会儿,远远见楚折若已经把人抱进屋,李盛澜方长长呼出口热气。白雾在半空逐渐淡薄,弥散。再不成遮蔽之前,李盛澜的身影已不见,红袍玄带复现影壁后,跟随那二人踏入膳厅。  或许果真是玩得累了,这顿饭由楚折若亲自哄着喂着,慕慕总归吃下几只灌汤包。吃完她自己又跑到院子里,小小的人蹲在花池之间,抻直了脖颈望月亮。楚折若坐在李盛澜身旁,双目紧凝在她身上,不知觉笑着,手中银箸也忘了落。  碗里叮一声轻响。楚折若回神,低头看了看,见是块酥肉停在碗底,李盛澜的筷子还滞于碗沿外不远,不肯收回。  他转过头,正对上李盛澜一张神色错综的脸。他那双眼里不太对劲,慕慕拒食时那种顽横有之,幽怨有之,更多像一簇焰火,燃起复灭,在狭隘天地里跃转,差一息就挣脱,差一息也湮绝。  楚折若转回脸轻咳两声,筷子齐整横搁在碗沿:“我吃好了。”  “你才吃多少。”又一筷鱼夹过来,李盛澜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伤还没好全,再吃两口。”  楚折若笑眼看他:“我又不是慕慕,全手全脚的,能自己夹菜。”  “正因为不是,才更可恶。”  他字咬得重,堪称切齿。楚折若笑也敛去,静静看着他顿上片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无端握紧,“楚哥哥长我多少岁,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该罚。”  李盛澜之所谓“罚”,在月升中天、府中灯火只余几盏在冷风密雨里苟延残喘之际,终叫楚折若见分晓。  含襄  吃!一定要吃!不吃不是好孩子!  至于吃什么!另当别论!  报还一报  4,001字07-11  他眼前一片迷蒙的青,是李盛澜自要回去就不曾有一日漏缠的发带居然被他解下来,绕在过楚折若双目,系紧。一双手扣住床头栏杆,攥得指腹周围聚起白霜,须臾吐息似的松开。白霜散尽之前,又是清楚的一圈雾显出来,连带着床幔也飘荡得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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