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 李盛澜想追上去,却被周宽龄扯住衣袖。他脚下徘徊,越来越快,在被周宽龄松开的那瞬,直往李盛渊冲过来,“这些都同他无关,你凭什么擅抓平民?!” 托义付信 4,209字08-01 衣襟猝不及防被李盛澜抓住,方才在李盛澜煽动下犹豫着没有跪的,此刻也都纷纷伏地。没人敢目睹这幅情景,譬如监国瑞王被弟弟连衣带发地揪起来,差一分就双脚离地,而连声痛呼也不曾有,只剩一只手松松搭在李盛澜腕侧,笑着捏了捏。 付辰上前欲拦,被李盛渊叫住。他弯眼看了李盛澜几息,忽而转向架着楚折若的那群守卫:“带下去,送到殿里。待事毕,我亲自审讯。” “李盛渊!!”衣襟被扯成峰峦,叠巘,李盛渊不得不仰颈往后,“你听不懂话吗?他是庶民,无根无据就羁押,连父皇也不能如此!你就不怕天下人诟病?!” 他身后周宽龄也走上来,不轻不重握住李盛澜的小臂。周宽龄的手背之上覆了另只手掌,转瞬将他的手拿开。他抬头去看,付辰面容不期显现面前,他想抽回手,付辰抓握得愈紧。 “说起诟病,”李盛渊缓声道,“该畏惧的是三弟。他身上所着是守卫服饰吧?既为庶民,凭何混进来?而且为兄听闻,近日以怡王府名义在京中奔走的大有其人,若正是他……” 李盛澜的脸凑近了,一双眉紧锁:“你敢。” “看来的确是他。”李盛渊含笑启齿,“清剿挑唆各方的逆贼,正京中风气,有何不可?难不成三弟打算因私废公,袒护他到底?” 李盛渊张着口,浅薄吸一口气,手上施力,衣襟就被李盛澜松开两三分,“你能吗?” 身后是一片静寂,鬓发下李盛澜两耳不觉间微微向后折着,再想听见楚折若声息,却是半分也不能。他干脆咬着牙,彻底将李盛渊松开:“你想要什么?” 对面之人垂下脸,先是把自己襟口理得齐整,慢慢抬起眼,又把手搭上李盛澜外衫边沿,认真往里拢了拢:“急躁。还好父皇看不到三弟这幅模样,也听不见你口中流言。” 外衫拢好,李盛渊的手顺线缝下滑,在他明显鼓起的暗袋处停住,指掌张开,向下一按,“不止是父皇。你看看底下这些拥护你的朝臣,哪一个乐见三弟因一个门客方寸大乱?我亦然。” “所以,只要流言难成风,三弟镇静下来,离宫细思己过,而经由审问,此人确无罪责,按律,自当释放。” 齿根咬得发痒,偏又有气过隙,震过喉头,在李盛澜鼻间汇成声哼笑:“二哥别糊弄我了,真到那时,只怕我都要跪地高呼新君万岁了吧?” “你不愿意?”李盛渊收回手,揉着自己被勒红的后颈,“那也无妨。可惜长兄去向,以及这个——” 手里遗诏被李盛渊揪出来,付辰暂自周宽龄怒视里抽离,转面去看李盛渊情状。他绕过李盛澜走到守卫之侧,遗诏被高举在火把之上,夜风萧萧,纸缘也晃荡如帜,“这道假遗诏,也没有留存之必要。” 火舌翻卷,跃缩的每一次都几乎舐上粗糙纸角。李盛澜回身刚要去抢,目光远送,月色下楚折若的一个摇头乍然就撞入眼中。 他两唇启合,不声不响,李盛澜更看不分明,却仿佛有话随风掠耳侧,道“别过来”,道“不要”。 楚折若身子是个瘫软的姿势,被守卫搀着架着,反而能勉强直立。当初在北境,他能凭一点痕迹,猜测自己会假死脱身,便费心费力替自己谋划好细节。李盛澜站住步子,缓自往后撤回半寸,脚下一片湿滑,是水是血夜色里皆分辨不清。 楚折若了解自己,李盛澜一直想,自己怎么就不能更多了解他一些。撤回的半寸落在实处,另只脚也跟上来,左臂隐隐作痛,被他抬了右手紧攥住。 其实对他身世一知半解又何妨?那些都是过往,李盛澜轻细地叹出口气,更确定,自己已经对他有许多了解。 那些了解从来并非为楚折若身上疑团的谜底,而仅止对这个人。 就好像此刻,和楚折若眼里闪烁明光相对,被他嘴角再熟稔不过的一种笑意分去心神,李盛澜无端就明了,他该信他的。 “……好。”衣袖被李盛澜攥得凌乱,褶皱纵生,“我会离宫。但愿二哥守信。” 说完,舌根都有些干涩。李盛澜喉间咽了咽,转向付辰,“放开。” 付辰看着李盛澜,欲言又止间手指先松三分。余光瞥见周宽龄在冲自己横挑眉梢,禁不住又加了力道,死死一握,而后把手挪回去,在衣上蹭了蹭。 周宽龄率领那几名侍卫,把李盛澜护在其中,快步向楚折若走去。其时他似乎正半梦半醒,恍惚里撑开眼,看见隔着侍卫注视自己的李盛澜,故作轻快一笑,两目又阖。 他当真有自己的打算,能在李盛渊手下脱身吗? 念头只在心底划过一瞬,旋即被李盛澜掐着自己手背强自压下。从前种种的不信任不坦诚带来的都不是好结果,他又走近半步,想伸手碰一碰昏沉夜色仍盖不过的苍白面色,被守卫长刀拦住。 “长兄如今音信全无,在他出面前,任何一份遗诏,我都不认。”李盛澜侧目向李盛渊,掷地有声,“摄政还只是空名,但二哥不要忘了,父皇还留给我另样东西呢。” 李盛渊沉吟半刻,转而淡笑:“是啊,三弟所言在理。没有长兄作证,为兄怎么敢擅自宣告遗诏?” “二哥错会我意思。”李盛澜抱着左臂道,“有关长兄下落,只要有一日的希望,为不辜负父皇,我都该干涉查探,不惜一切。” 笑意滞住,旋即敛尽。李盛渊状似不解:“三弟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两回事。”李盛澜镇静开口,“二哥不会连父皇遗愿都不顾不敬吧。” 绒氅厚重,压在李盛渊肩头,压得他整个人都似向内收着,辨不出姿态如何。半晌,他在火光下颔首:“自是不会。” 李盛澜转身迈向大殿之外的宽广宫道,外衫在风中向后飘飞。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唤:“慢着。” 他停下,却只半移目光,觑向微睁双眼的楚折若。李盛渊声音蓦地打断所有牵念,直刺入耳,“周将军留下。他面见过陛下,照例该与其余人等相同,拂晓前不得出宫。” 付辰走上来,向周宽龄道“请”,笑得收敛挑不出错。周宽龄捋一捋自己袖口,随他走回庭院中。擦肩而过时李盛澜拂袖声震耳,紧接着冷哼响亮,再之后,除却交错步履,也只剩云卷云散,月华流照天地。 次日拂晓,宫墙外失叶枝浸在嫣红晨光里。天际日头半显,寒风一阵一阵地压过来,鱼贯而出的文臣武将无不披紧了外衣,交谈维持不了几句就碎在寒地,抬头只见马车沉甸甸一晃,摇着摆着启程。 李盛澜出宫后就始终守在宫墙边偏僻一隅。归潮劝了几次,他也坚持坐在车帘外。纹样纷杂的朝服自远处过,衣袂连着衣袂。从头细细打量至队尾,每张面容都不是李盛澜期望中的。到后来周宽龄也被人簇拥着走出,李盛澜认出来,那都是李盛渊亲卫。 周宽龄远去后不久,最后一名官员也跳上马车,宫门内再无来往人迹。归潮试探着走近了,弯低身凑到他耳边:“殿下,回去吗?” 李盛澜收回视线,数起自己手上那串红豆青琅轩。他太知道李盛渊不会轻易放人了,越是知道,越不肯离开宫城半步。果然劝说自己信任楚折若和真正放手是全然不同的,李盛澜站起来,撩开车帘:“去——” 臂上刺痛,李盛澜咬咬牙捂住了,钻进车帘后,“去苏府。” 楚折若虽离开了,苏夫人和朴云等敕安巷下属还守在苏府内。李盛澜也不打算让朴云他们再回那处潮湿狭窄石室了,甫一抵达苏府大门前,刚伸出去一只脚,张桓玉风风火火从门边跑过来:“阿澜!阿澜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楚先生都做了些什么,你快进来我跟你细说!” 李盛澜的小臂落在他他手里,僵了一瞬,旋即点头:“我知道。” 张桓玉顿住:“你知道?”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释然般继续扯着李盛澜往里进,“也是,李盛渊那个疯子,抓到人后一定要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差一点儿就跑出来却转头回去,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你先跟我来,看到府里有谁,肯定会吓一跳……” 张桓玉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全未发现李盛澜两目茫然,只一双脚兀自追随身前人左穿右行,一路上看见什么,听到什么,偶一回神,被潮水卷走的沙砾也似,一颗都捧不回来。 甚至直到踏进内院,李盛澜才有所醒悟,原来苏夫人不在客堂。一堆人聚集在内院正房前的小庭院里,婢女护院不一而足,更有戎装未换的岑瑀,叼了根草叶倚墙在等,低头看见他们,忙吐了嘴里东西,几步走到二人面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