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辞别得郑重,以为此去至少天明前难返难归。不承想,行到半途,迎面撞上套极其眼熟的车马。灯笼摇曳间窗幔掀开,探出来刘昉那张暗灯半照下沟壑更生的面容:“谁让你来的?还不回去守着你娘?当心我踹你!” 和武将打多了交道,当今天下儒将又分外鲜罕,几乎自刘淳记事起,他爹便是这么个作风。左右人已经平安归来,刘淳挨训也不甚在意,反倒总算松一口气,勒马回身领路车前,不疾不徐往刘府去。 才下车马,刘昉迫不及待撸了官帽,扔在身旁小厮手里,和静立庭中的刘夫人凑到一处:“唉,真不该听见风声就入宫,今日这遭险些要了我的老命。” 刘夫人替他掸去膝上袖上灰土,抬眸瞥了一眼,镇定道:“怎么回事?” 刘昉想了想,招手叫身边家丁丫鬟都退净,附在她耳边低语:“我面圣之时,陛下看着就不大好。后来退出大殿,太医一股一股往里进,我就不敢再窥探了。” 刘夫人手上微顿,站直身,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起自己手掌:“早同你说过,陛下迟早会出事,你要趁早为自己和家里打算,这不就来了?” “哎,这还不算意外的,”刘昉有些急了,扯着人溜到廊柱阴影中,“之前瑞王同我说的不是怡王已死,不必忧虑吗?夫人,你信死而复生这回事吗?” 刘夫人眉心跳了跳:“你发昏呢?” “什么发昏啊!你也不信,对吧?”刘昉挪开身,当着她的面把手一摊,“但人就是回来了!坐在陛下身边,被陛下握着手,那个亲近劲儿,比瑞王更甚!” 他唉叹两声,长廊里走上两圈又绕回来,抚掌望天,“既然死而复生不可能,那瑞王瞒着我们究竟是何用意?这样大的隐患留在身边,真生事端,首先遭难的必是我们这些朝臣哪!万一陛下属意怡王,万一朝堂一朝翻天,万一……唉!” 刘昉摇着头,把手撑上身边廊柱,几息又松开,滑落下去。刘夫人始终端立若雪松,手指掩在袖口之下,暗暗交叉住,握紧。须臾,待刘昉稍有平复,她沉着着上前来扶住刘昉肘弯:“你也没有替瑞王做过什么,对不对?” “那是自然。我哪敢啊?”刘昉摆着手道,“内外交困,听命于他也只能算明哲保身。可两日前我还替他往京中各处传过军备调令,这样的小事不计其数,我怕……” “这没所谓。”刘夫人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这都还算本分。其实我倒还盼着怡王得势,你想啊,你替瑞王穿过私令,今日又目睹怡王复现,知晓他有所欺瞒,若他上位,未必不生顾虑。” 头顶枯枝掠动,撩来寒凉窜上灵台。刘昉拿手背在自己额间一贴,湿黏黏地放下来,蹭在自己衣侧:“我……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夫人,怎么办?” “怎么办?我不是已经说了吗?”刘夫人把自己帕子递给他,看他争抢似的拽过去,按上自己鬓边,“要么观望情势,一旦不对,你辞官,带着阖府上下远走他乡。等过两年,淳儿从军,我们全家还能讨口饭吃。” 枝头鸦影闪过。刹那明暗是未阖紧的窗扇开合,刘夫人道一声歉,起身去关窗。走到楚折若座位边,听见他鬼魅也似的言语自背后缠上来。正逢大风过,吹散漫天重云,声响碎在琉璃窗的吱呀中,并不分明。刘夫人回过身,狐疑看向他:“……楚先生说什么?” “在下是想说,其实还有另条路可走。”楚折若低着头,又是那副谦恭情态,“这也正是需请夫人决断处,是与否,皆由夫人定夺。” 刘夫人闭上眼,一口气沉沉坠入肺腑。再睁开,枯枝在风中啪一声断裂,砸在满地委顿草叶里。她想着该让下人收拾庭院了,或许还要再住几年,口中却道,“不然,拥立怡王。现在表忠心,你和淳儿的功名利禄且多不少,衣食无忧。” 乍然抬起脸,怔怔看着自己妻子,刘昉手里的巾怕也滞住。辽远夜寒鸦啼鸣阵阵回荡,撞上柱,撞上墙,撞进刘昉不由自主抽动的耳廓时,竟化作一句,“贺大人高升”。 周宽龄的声音,还有他满脸骇人疤痕。他想起周宽龄在瑞王面前的居功自傲,想起怡王见到他,热切把人召至皇帝床前,说,儿臣这一路多亏周将军照拂。李盛渊想说什么,李盛澜已经叹出一口气,接着说,可惜将军为人所害,面上这些疤请大夫诊过,怕是此后难消。 皇帝震怒,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被李盛渊按住。他问,是谁做的,是匈奴人?! “居庸关那个不长眼的驻守太监,妒忌周将军厥功至伟,”李盛渊道,“儿臣得信后,已派人将其处死。” 皇帝瞭他一眼,哼了声,重新躺下去。 李盛澜笑着看向他:“可以啊,二哥,你人在京中,所思所行倒是长远。” 李盛渊不语,那双眼眯起来,在李盛澜面上停留一瞬,又定在周宽龄面上。那目光在半程与刘昉的蓦然相撞,刘昉急惶惶弯下身去,用礼节堵回一切心头恻恻。 那刻谈什么高升?后来能趁乱借着李盛渊的自顾不暇,在李盛澜默许下,活着走出养心殿,刘昉回想起来,都觉得是上苍赐福。 周宽龄倒是没随他一同离殿,如今想来,全凭那或许与李盛渊相干的满脸疤痕作护身符。他眼见着那事被揭过了,可疤痕永远都在,自己离宫之后,他们会不会凭此事或旁的因由再起争执,于皇帝面前显出自己所受不公来,换得怜悯和一纸遗诏,都无定论。 最重要的,若那两人真以这种手段相较,周宽龄又与李盛澜交好,那谁优谁劣一目了然。 “我不是担心自己和淳儿的前途,”刘昉捻着自己腕上小颗的玉珠,眼中空荡,口里喃喃,“夫人难道不觉得,有时相信天道有常,善恶得报,也并非妄念?” 也正如这位有幸在风浪最跌宕时归家的老臣所想,周宽龄毕竟始终守在养心殿里,最远退在外殿厅堂,看宫人来往,太医出入。他只要在,疤痕也在,李盛渊的疑罪就始终是皇帝心中一根刺。他临死,太监宫女惶惶跪满屏风外。李盛渊站在床前,被他抓住手腕:“渊儿,你同朕说实话。” 万语千言都似在那声唤中飘荡,李盛渊顿上几息才明白过来皇帝在喊自己。他低下头,眼里却全无身为“渊儿”的波纹,看见父亲在自己面前奄奄一息时会有的波纹。 “你做过什么,朕也……也再无力追究,”每吐一个字,皇帝要重新攥紧李盛渊手腕,以免松力垂落,“只要你向朕坦言,你长兄,梅尚书,周宽龄,桩桩件件,是否都出自你私心,朕……朕原谅你,你和阿澜,朕一视同仁,好吗?” 腕上温热逐渐在减退,李盛渊低垂着的眉宇蹙了蹙,转瞬舒展无迹。他长久地与皇帝瞳目里孩童般的希冀相对,希冀里弥漫的都是自己面容,平静的,漠然的,鼻尖上晕一抹自数九寒天里带入殿的寒,渲染作苍白,比皇帝面色更白。 他看着自己那抹白,想到从前,自己还有比这更白的时候。那时自己从床边摔在地上,蜷起来,抱住自己脑袋打滚,仰面时四肢忽而僵直,吞食毒鼠药的猫狗般抻长向天,两瓣唇合也合不上,挡在牙根之前抽搐,偶然相碰,被烫得一个激灵,过后分开。 半日清醒,半日病发。自有意识起近十载,李盛渊就这般被囿困狭小宫室内,除了汤药和饭菜有人按时放在屋门外,身边无一人伺候。 母妃来瞧过他几次,有一次恰逢他病发之后。一只绝难握紧的手自侧缝攀爬上去,搭住她藕荷色袖尾:“母妃,我好了,我真的好了。你让我出去,我一定会孝敬您,我会听父皇的嘱咐,不露面,不被人取笑,绝不会的……” 昭懿贵妃满头珠翠半垂,遮去眉尾几道皱痕。她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就是诞下皇子之时,李盛渊给她带来贵妃之位,给她母家魏氏带去田百亩,带去两个堂弟在卫所里的官职俸禄。她最不体面就是在李盛渊弱症渐显,两岁的幼童,脚不能行,风不可见,咳得阖宫上下胆战心惊,小小的眼中口里泪水涎水齐下,都蹭在自己衣上。 皇帝来探望,长长叹出口气,道,可惜了这个孩子。 他又说,死生有命,不如全凭天意。横竖,他还有个哥哥替他顶着。 那刻李盛渊脸上泪痕未干,趴在小床上睡得半沉。皇帝走之后被贵妃突然捞起,捞在两手之间,一双腿半空里前后荡着,他抬头就是房梁,低头不见地砖缝隙,高橱矮柜都在脚下,手臂夹在贵妃薄而柔的手掌中,往前挤得剧痛。 正对面是橱柜尖角。李盛渊睁大了眼,第一次没有在恐惧的时候哭。他乖乖地把手抱在胸前,一缕发飘入口中,被他衔住。 昭懿贵妃的手臂举在最高处停留多久,李盛渊就做了多久的准备。末了,他被沉沉砸回床上,砸得床架吱呀响了数度。 “我生你何用……”昭懿贵妃两只手都撑在床架上,裙摆还是止不住地往下堆叠,一层接一层,那几乎是只有跪下去的人才能堆出的波痕,“好不容易熬到她死,好不容易熬到她死……我要你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