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派你们守卫宫城,没嘱咐你们要把别人东西挑掉吧。”楚折若颤着手把风领在自己颈上绕过一圈,慢悠悠系好,“我跟你们走。但你们若是不想被瑞王问责,就别伤我分毫。” …… 今夜候在养心殿庭院的官员里,十有八九早已听命于李盛渊,他监国的这些时日,没少为他效力。故而作为见证被召入宫寻常,来之前便心知动乱也寻常,当真站在月色里观望了,各个低眉敛息,不想自己竟看到从未预想过的情景,看见由周宽龄带领身旁五六倒戈的侍卫护着,送李盛澜至咽气的张公公身边,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块叠好的丝帛,丝帛上墨色深浅无定,唯一肯确的是,那是皇帝另一道潦草下笔的遗诏。 李盛渊也没想到,拧着眉看付辰动作极快地跟到李盛澜身后,又被周宽龄带人拦住。两相对峙,周宽龄和手下压不过李盛渊的队伍,众目睽睽,李盛渊也不能直接命令动手。 “……皇三子澜,封摄政王,总领京营戎政,佐理庶务。”李盛澜沉着声,一字一句念得足够明彻,而后当着众人的面,把帛书贴身收好,“父皇笔迹,加盖玺印。二哥,这也是假的吗?” 李盛渊和他隔了一道人墙,单独扯动一边嘴角:“三弟都以为不是了,为兄还有什么话好说?” “那就是无可置疑。”李盛澜退两步,周宽龄也跟着慢慢后退,站上第二级玉阶,居高临下,“既然父皇命我总管戎政,那我——” “但是三弟不要忘记,”李盛渊逼近几步,停在周宽龄面前,仰起脸,视线越过他肩头向后,“所谓摄政,要等新帝登基方作数。三弟迫不及待至此,究竟意图辅政还是……” “二哥想说什么?”握住自己左边手臂,李盛澜垂下眼与他目光相迎,淡笑回敬,“取而代之吗?二哥才是不要忘记,父皇驾崩,你的监国之名也不过忽然而已。我空有名头,二哥有什么?” 他将阶下众人俯瞰个遍,缓缓道,“让朝野上下信服的,又是什么?” 风击钟,朦胧的声被不见形迹的浮云裹挟着聚散。原本尚有几分刺耳,转眼竟和浮云等同,怎么也追寻不到。李盛渊定一定神,才逐渐意识到底下人低低的议论已经发展成嗡鸣,喧嚣,心头火盛,转身冷喝:“吵什么?!” 霎时无声。李盛渊自己也愣住,须臾冷静下来,捏着自己眉心揉了揉。半晌,他右手落下来,又是副镇定自若的沉着态,眼角眉尾却难免抽动,“难道我想替自己找麻烦吗?天下庶务,多少时日以来始终是送到我案头。我不出面处置,莫非要眼睁睁看着动荡四起?” “那二哥请长兄出面啊,”李盛澜道,“长兄居太子位十数载,即便没有遗诏,种种庶务也是再熟稔不过。当务之急是有人正定时局,若二哥肯请长兄出宗人府,那阿澜卸下摄政名头也全无不可。为国计民生计,皇兄,请迎长兄出面。” 李盛澜忽然半跪下来,衣摆撩开,顺着阶石铺展如流水。周宽龄闻声亦跪,他四周那几名侍卫相视几遭,踟蹰须臾,一同跪在地上。 李盛渊怔然站在原地,听着膝头触地的砰声,蓦地一转头,身后群臣中稀稀落落的有数人也矮下去。过几息,伏跪之人更多,他们的冠冕在夜色里连成绵延的大片影,一个接一个开口,最后异口同声:“请殿下迎大皇子出面!” 一声箭鸣划破夜空,飞缠着扎在宫墙缝隙里,扎在伏跪队伍最后的那名官员耳边。那官员僵住,未几,支起的双臂也塌下去贴紧地面。他睁大了眼回首上望,箭尖上挂着残破的一小片乌纱,是他帽上乌纱。 官员彻底瘫软在地。周遭寂静如死,李盛渊转过身,墙角的侍从也便放下弓箭,安静缩回树后。他侧目遥望过,冷声开口:“如三弟所言,本王既已不能监国,便无权替父皇赦免皇兄罪责。你们要见皇兄,好啊。” 他臂膀向后一挥,慢慢又放回身侧,“向三弟请命便是。他不是摄政,不是统管戎政?正好,也让本王瞧瞧,三弟能否担得起父皇重望。” 他说完,一瞬不瞬盯着底下人。李盛澜已经站起身,与周宽龄并肩而立,视线被李盛渊挡去一半,余下一半将众臣中七八成的人俯瞰得清楚,不见谁动,更不见谁应声起身,朝向自己。 夜风从耳畔扫过,掠起李盛渊不束的长发,扬荡翻飞,似要将他围拢其间。深乌长发中渗出冷笑,李盛渊拨开遮到自己面前的一缕,一面回身一面道:“无人表态,本王便当没听过方才众卿之言。列位不必忧心。” 他说着,径自往灯火通明的宫室之中走去。与李盛澜擦肩而过时,手扶上周宽龄肩角,不轻不重向侧边一推。周宽龄攥紧手欲追上去,被付辰率近侍拦在长阶之上。 “没有亲自相请,”隔着人群,李盛澜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封东西,背对着李盛渊徐徐拆开,“那至少,二哥也该告知我长兄去向。不然,我只好自己想法子搜寻了。” 李盛渊脚步顿住。两道遗诏,一道在他手上,一道已被李盛澜念过,还有什么纸,被拿出来时响得突兀,遗诏一般令人忍不住撕个七零八落的? “我今日入宫前,在坊间听到些消息。”信笺严严实实折成几道,被李盛澜两手捻着,“说是北境有户姓苏的人家,战乱里一人不剩。这家还曾出了位指挥使呢,结果通敌叛国、阵前倒戈,与朝廷军队作对因而遭到报应……” 青云掩月,只剩一缕光透下来,融融化开在李盛澜转过来的肩头,“还有更多传言。他们说,指使苏将指挥使通敌的,正是当朝——” 手腕被人攥住,气力不大,却正碾上李盛澜腕侧麻筋。他指头发着抖动弹不得,面上笑得更为恣意,略扬了下颌自上而下看着李盛渊,“别打断我呀,二哥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他声压得低,周围的人也自觉退开半尺远,留李盛渊眉目蹙得凌厉,迎面与他对峙:“信是哪来的?” “二哥管得有点多吧。”李盛澜瞳目下转,目视李盛渊把自己手里那几张纸连同散开来的纸包一起扯走,在自己掌间抟成团,“不论从哪来,都不是起先那份。苏指挥使亲自留给他妻儿的那几封,可都在宫城之外。二哥求我啊?求我,我说不定可以帮你找。” 对面之人吐息逐渐急促,沉重,李盛澜乐见同时也稀罕地想,原来自己这位兄长急火攻心时是这样的情态。他手腕还被攥得麻木,眼睛竟半眯着弯起来,有微芒在瞳中明暗。李盛澜看着看着他,忍不住要开口劝李盛渊保重自身了,忽然被他甩开:“付辰。” 付辰上前,李盛渊便张开手,那团凌乱的纸就落在他的近侍统领掌心,“拿去殿里烧了。传令给锦衣卫,京城戒严。有关北境的流言若有片言只字讹传,无管议论者谁,格杀勿论。” “呀,二哥怎么怕成这样,我是不是说错什么。”李盛澜揉着自己右腕,头低垂着自语般轻言,“也该不会吧,只是传言而已呀。哦,难不成二哥与此事有关?” 李盛渊不理,看着付辰从自己身侧步离,李盛澜言语不依不饶就往他耳中钻,“不过现在要干涉也难,毕竟虽然尚未传开,但苏奉手信在谁那里,二哥还是不知道。万一那人不在京城呢?所以二哥最好还是求我,或明哲保身,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他顿上一顿,好像将将才想起什么,激动地往李盛渊迈近半步。就连李盛澜也不得不承认,这张比自己更显棱角的面容,不乏同自己的相像之处。他捧住李盛渊攥过自己的那只手,两手捂着按在胸口,率真看来,“其实还有个利人利己的法子,二哥,你告诉我长兄去向,我帮你寻流言之源,如何?求人不行,这总算划得来了吧?” 默然半刻,李盛渊短促笑出声:“你既要我找,我凭什么向你坦白?三弟若有本事将宫城翻过来,翻出长兄踪迹,为兄自然全无异议。” 李盛澜一噎,心觉荒唐,待李盛渊不管不顾转身又欲离去,忽然就冲上去还想说些什么。蓦地,阶前喧闹再起,投石入水般层层跌宕。他二人皆停步回望,是一群守卫架着什么人匆匆而来,飞快跑近了,“咚”的几声在阶前跪下。 “殿下,宗人府失守,里头的……里头有人脱逃。”为首那人道,扬颌示意身后守卫将包围着的人送到李盛渊面前,“祸首之一已被我们抓获,余下两人不知去向。” 月色昏晦,要近在眼前了,方能看清守卫中上身蜷曲低垂之人的面容。在他们带着人走近前,李盛渊摆了摆手:“按律处置便是,不必污了我的眼。” 他刚说完,守卫中忽而有一串笑接连滑出来,白日听来必觉清朗,当下的死寂里再闻,尽成另种意味,刺肤渗骨。 若笑声并非这般耳熟。 “这就是你的为君之道吗?”那人抬起头,被守卫手里火把映得面有殷色,“不问来历,不问缘故,但杀无虑?” 声不大,甚至连他近侧守卫也未必听得分明,可是“道”“缘故”“杀”几个字,在李盛渊和李盛澜耳边流窜过,一人急惶惶走过去试图再寻却被守卫挡下,另一人垂手站在原处,回眸望一眼,在李盛澜试图穿过刀剑间隙而靠近来人时了然转身,向为首守卫示以眼神,来人便被架离至人群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