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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页(第1页)

他停半晌,舌尖轻划过齿列,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低柔过,好像暌违过久,于是吐露也疏离,要一字一字先用气声理清了,再用连自己也不识得的调唤出来,以期拦住面前人脚步,也为自己留得两三份体面,“折若。”  楚折若两肩颤了颤,拧着眉退开得更远:“别喊我。”  “如果你现在坐下来,”李盛渊道,“我就允诺你一件事。”  趁楚折若愣在原地,他重新举箸,续上前言,“什么都可以,只要无关乎李盛澜。我说了,我只是想和你同桌共膳。”  午时日色耀得人目眩,像一场山涧碧波间浮腾的雾,将窗外那丛枯枝上的雀鸟挟裹。雀儿啁啾着把脑袋扎入翅底,紧随其后,整丛的树都随它动作颠簸,飞灰在沙沙声里荡漾。  声响催人眠,楚折若也似欲入梦。他撑住自己额角,身子转回来,走到低矮桌案前:“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楚折若短促笑了声,眉头却丝毫未舒展:“难道我要你许诺,从此再不来我这儿搅扰,你也应允?”  桌前之人掠他一眼不答,沉默着低下头夹菜。楚折若在他对面屈膝坐下,拍平自己膝上衣衫堆叠而生的皱褶,“果然不行,看来你也非是全能。那我换一个,你一旦应承,就不可反悔。”  李盛渊端起茶水浅啜一口,抬眼认真看向他:“你说。”  “太医院那些人拜高踩低,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时时观照,我不要他们。”楚折若把碗筷拉回自己面前,眉目才总算松弛开,动作间散落肩头的发也被他撩回身后,轻轻眨了眨眼,“你派人去民间找,找不找得到我不管。总之给我看病的,至少也要是惊痉圣手,受万人认可。”  付辰踏了一地日光行至楚折若屋门前,但见收拾膳食的小宫女和内侍都还在门边等,手里规规矩矩拿着木盘,两张脸却不时低垂着往门上瞧。好像那木板上漆金饰彩,邀来往客观量。付辰加快步子走过去,掩唇一咳:“殿下还在里面吗?”  门前的内侍忙挪回视线,压下脑袋定定瞧着自己脚尖前一寸的地砖。小宫女把手里木盘端起来,往付辰面前递了递:“大人您看,奴婢们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殿下还没唤我们收拾。也许里头聊得正起兴,咱也不敢打搅冲撞呀。”  付辰挠挠后脑:“可是殿下用午膳哪有这样久过,书房里那些书信也不等人。就是个阶下囚,值得耽搁下去吗?”  两宫人相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付辰在门外徘徊几趟,突然就折了朝向,大步迈至门前,“罢,你们都不急,那我催他。这真是,早知道那人误事,还不如除之而后……”  门从里面被拉开,付辰伸出去的手落空,脚下失衡,险些摔个踉跄。李盛渊一把攥住他胳膊,把他扯回来:“守在这做什么?”  他说着,双目扫过门边那两名宫人面庞。他们怀抱木盘,草草行了个礼就往屋子里钻,转瞬不见人影。胳膊被李盛渊松开,付辰后退两步站稳身形,摸着自己臂上还温热的那块地方,逐渐咧开嘴角:“殿下,您吩咐的事有回音了,使者在书房还没走呢。都是他催太多回,不然,属下岂敢来冒犯啊。”  他浑笑着,不期然瞥见李盛渊慢慢阴沉下来的脸色,顿时敛下神情,连自己在胳膊上乱搓乱揉的手也收回。刚想出言辩解,李盛渊已经举步甩开他,沿着回廊一侧兀自往前。  含襄  写的时候就想,一时居然不知谁妥协更甚  得之我幸  4,160字08-10  付辰急惶惶小跑到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近也不是远也不是。走过几处转角,李盛渊停下来,北边一阵风过,如受雪拂,李盛渊斜身靠上近旁廊柱,揉捏着自己鼻梁:“谁准许那群人入宫的,你?再有一次,不必出现在我面前。”  口中应“是”,付辰忍不住就要上前搀扶,被李盛渊挥开。他站直身,阖目沉下一口气。再睁开,那些怠惫,那些无从去来的不耐,皆已弥失其形状。  “仰仗一星半点的功劳,就敢装腔作势。”李盛渊转身改了朝向,缓下步子向长廊深处去,“你带人候在宫道上,隐蔽些,等他们出来,即刻拿下。”  付辰大惑:“那不是授人以柄吗?”  话刚出口,半空里有什么物什划过。付辰下意识抬起手,明光过眼,转瞬而逝,下一刻,掌心里躺了李盛渊那枚令牌,云月刻纹明晰,尚带北风燥冷。  “凭它调配人手。”李盛渊脚下不停,头也未回,“任何人问起,都说是我命令。事成后,我自有盘算。”  又走出一段,折过最后一处转角,厚门高墙赫然眼前。李盛渊止住步,仰头望一眼“振玉宫”匾额,静默几息,偏头向付辰道,“还有一件事,你着人去办。”  付辰霎时微躬下身躯,一副恭听模样:“殿下尽管吩咐。”  “你让他们在京中寻一位惊痉圣手。”李盛渊说着忽然顿住,回想片刻,似乎自己也觉好笑,嗤地冒出一声,“寻到了,重金请进南三所。寻不到就往别处探问,切记,不要让本王的好三弟知晓。”  南三所书房的灯火如常燃至深夜,殿门被拉开一条缝。光顺着缝隙流出来,同时探头探脑的还有李盛渊身边那名内侍。他环顾过,兀自点了头,殿门便被拉开一半。吱呀声方落,几道黑影擦着门框掠出,飞快消匿于长夜。内侍衣襟袖尾都被风刮得晃荡,脑袋缩回门中。等他再伸手去推门,偌大庭院复归至无声无息。  过不到两刻,烛火尽熄。就是一个寻常的夜,寻常一场寂寥寒冬。  一日之后,付辰叩响了相同的那扇门。相同的一名内侍将门彻底拉开,垂首恭敬笑着,将人向内间引。见到端坐案前的李盛渊,付辰半跪行一礼:“殿下,人找到了,就在殿外。殿下是否要见她一面?”  李盛渊一手持卷,一手握向茶瓯,递到自己唇边:“不必,直接送到他那里便好。”  瓷瓯在颊畔悬上片刻,李盛渊忽然掀眼看着付辰,“你们在何处寻到的?”  “闻名京中的惊痉圣手不过二三,最好的那位业已亡故,只留一爱徒在峨眉。”付辰道,“我们欲向峨眉去寻,中途却闻她已在青州,于是快马加鞭,连夜将她请来。”  李盛渊颔首,茶水便呷来小口在喉间。他重新垂眼扫过书上字句:“留心那边动静,如有异象,即刻来报。”  窗外幂篱飞动,转眼过如雪融。她身后有三四名侍卫护佑,自己却不为所动,幂篱上珠串轻摆,步子稳而徐缓。女子沉默着迈过小屋门槛,迎面与屋中侍候的嬷嬷碰上。嬷嬷屈身行着礼,自下头偷眼将她周身打量个遍。  那日楚折若与李盛渊分别后,嬷嬷便无端端出现在自己房里。楚折若刚见到她时还启唇想问,思索一番,到底咽了话头。能左右他近身之人调度的还能有谁,楚折若那时把头低下去,不予理睬。左不过李盛渊派来的耳目,耳目监视曾经的耳目,楚折若心里把这话咀嚼两遍,闷闷笑出声来。  嬷嬷当场就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忙问是不是有事要伺候。楚折若斜倚在榻沿,支颐把玩起自己屋里新置的一串沉香木珠,凑到鼻尖嗅了嗅,拿开些许,继续盘转起来。  由是,楚折若确信嬷嬷必然以为,自己是个疯的。即便不疯,也是有重疾在脑。故而相处的这一日抛去端茶送药二人倒也安然无话,所谓的惊痉圣手一踏进门,嬷嬷行过礼,立刻就将她带到榻前:“我们这位公子可是颇得殿下看重,您若尽心医治照料,诊金和赏赐绝对不在少数。就在这儿呢,您快瞧瞧,他如今怎样,啊?”  屋子再添挂几道帷幔,也就那么小小一间。楚折若早便闻声抬首,一只手搭在身侧的墙上,扶着让自己坐起身。女子走到他榻边,在嬷嬷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将幂篱摘入双手间握着,眼眸弯挑,向楚折若露出一抹温笑。  楚折若隔着床幔撑在墙上的手顿住,而后收回来,伸向面前人:“是啊,我如今怎样?”  他瞥一眼嬷嬷,见她没再靠得更近,便倾身把声压得极轻,唤了句,“方医师。”  日转而云舒,等宫墙被夕烬泼满焰色,小屋的门也在霞光中半开。方湫手里提着药匣,凑到头顶去扶一扶幂篱,还不及迈步,便有宫人走上来,躬身请她往别殿落脚。  方湫笑了一笑,无声颔首,随他离开楚折若住所。  到暮色沉而夜幕合,门外回廊上步履又响。紧接着窗棂也被屋前的灯火映透,连楚折若手中药碗都流辉溢彩。他看着黑褐的液面上波澜动荡,帘缦的影碎成断线又短暂连作整片,复又破开,换成来人额发略显凌乱的上半张面容,把眼闭了半瞬,扬脖举碗,一饮而尽。  苦是粘稠的,同筛不净的碎渣一起塞于喉口。楚折若按住胸膛闷咳两声,手里忽然失了碗的余热,空荡荡无所有:“没必要喝这么快。”  缓缓张开眼,这次不是水里飘渺影,而是李盛渊眉目正停在自己面前,间或眼里一转,去睨他手中珠串。那双眼刚细观过第一颗轮廓,珠串就被楚折若折了两三道,缚上自己手臂。李盛渊把目光收回时,楚折若的袍袖也轻飘飘垂下来,所有凝望都被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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