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瞳中光色瞬滞,旋即压低了,更坚决把陌刀递向李盛澜身躯。李盛澜骂一句,敛了笑,两手牢握剑柄,脚下愈分愈宽,身子微颤着,几欲后仰。 他本就难靠蛮力取胜,如今不得脱身,只能凝神贯注。左右各有侍卫扑上来,李盛澜艰难空出之手,飞快抽出腰间飞镖,凭两耳判断掷出去。堕地声相继而响,李盛澜来不及转头去看,眼前的人收回刀换了向,朝他脖颈狠狠挥来。长剑刚将其阻截,当声震得五指酸麻,李盛澜忽闻身后一道闷哼,颈边猝然像被手扯住,咽喉挤束成一团。 “折若!” 他收剑弯身,避开陌刀收不住的一击,立即回头跃出几步,靴尖勾上砖隙,险些摔下去。他稳住身子,甫一抬头,见楚折若蹙眉捂着自己肩膀,手里是短暂分开时李盛澜给的短刀,站在人后急喘难平。 他衣衫已经被血浸染,所幸看上去并无大碍。李盛澜松一口气,刚举步预备冲过去,后背忽而有股凉意直窜上颈项,外衣像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肉,惹来浑身寒毛竖立。 他停下来,刀身抽拔之声顺骨隙钻入耳内深处。风刮过,随薄凉而来的是慢悠悠扬遍全身的僵麻,脊背像被撕开一道,皮肉的牵扯感褪减三分。李盛澜就借着那三分自在,转腰出剑,一柄刀随他动作掉在脚边,持刀之人后仰着倒下去,猩红覆了满颈,飘飘缈缈地升腾着热雾,又被吹散。 这时痛,并且是被冰鉴镇过一样的痛,才从脊线四散开。李盛澜哼着用剑尖撑地,反过手一摸,掌心滚烫湿黏,几乎不必看。 可是楚折若还在身前,李盛澜抻起上身,望见的是方才还独立庭中的青衫瞬间被围困,重重人墙还在生长,层复一层合住。数根指紧缠牢攥住楚折若两腕,压在肩头,肩头上绸衣被血晕开大片。再往上,一双拧得陌生的眉迎向自己,楚折若唇齿缓慢张合,无声道了句,回去。 李盛澜权当看不懂,望不明白,支着身子站起,余光里又有箭矢从身侧飞旋而来。他前趋几步躲过,紧接着被侍卫拦住去路,手里剑尖好不容易挑起在半空,被刀刃往一边别得轻易。 步履摇晃,李盛澜踉跄出几息才勉强站定。再一刀劈下来,他只能继续后退。一退再退,他本就凭墙自护,此时脊背上冷意和墙上冰凉连作整片,丝毫辨不清何者为源。 抬剑硬生生挡下面前人再度送来的一击,李盛澜视线越过他耳边,眼睁睁看见披裘揣袖的李盛渊由亲卫护着踱步过来,楚折若周围侍卫自觉替他让出空缺。口中甜腥气上泛,李盛澜强压下去,耗了浑身气力,抵开面前刀尖。 “别过来!” 楚折若还是喊出来,然而下一刻,巴掌声清脆,他原本望向李盛澜的脸偏向一边。李盛澜愣住,他清楚看见李盛渊悬在胸前的手,看见他腕慢慢回正,看见楚折若凝目向李盛渊,手脚挣扎得厉害,踢中身后人小腿。 面前刀光又落。李盛澜晃身避开,亦步亦趋向楚折若靠近几寸。膝弯乍痛,李盛澜喉间终于失守,一膝触地的同时,地上血花铺开,被起伏砖纹带着漫得更远。 他掐住喉口,张开嘴吐气。前脚蹬地,另条弯折下去的腿也前移,又一寸,他离楚折若更近。 脚腕被人踩住。李盛澜拉扯不出,两手支撑着,才不至于伏倒在地。长剑被压进掌底,硌得手心剧痛。他急切拢起五指把它和泥土一道抓在手里,忽听身后之人低声道,三殿下,对不住了。 有什么挥空,斩断北风,猎猎呼啸声缩着颈聚过来,都向李盛澜落下。他闭上眼,把胸膛里始终堵着的,不知是血是涎,都吐在地面。 “殿下!!殿下——!” 混战人群外,有人扯了尖利的嗓子跑来,跑到李盛澜眼前,那团慢慢模糊的人群之间。他喉中声响挣破,随了刺耳的唤一道响在长空的,还有双膝落到李盛渊身后时的震响。四周的人都静声止息,好像不愿错过,怕没听过就从不知道,咯吱声也能顿挫到让自己相信,他当真把两膝都砸碎。 “是定远侯……定远侯逼迫奴婢来禀报殿下,”内侍跪下去,胡乱抹了把自己脸上眼泪浮灰,抬首直楞楞与李盛渊相对,“他说大皇子在栖玄观黄袍加身,已被尊为天子,当场受三叩九拜,温大人也在其中。定远侯说大皇子车乘已往宫城来,殿下,他们请您出面相迎!” 迎头降下的刃身停却,李盛澜立时翻了个身从刀下脱逃,青砖被蹭得满是干结血痕。他挺腰半跪而起,忽然臂弯落了个结实的力。李盛澜抬头,方才还向他言歉的人伸出手,捞住他没握剑的那段手臂。 李盛澜振了振上臂想要甩开,稍加思量,还是借着那人帮扶起身。背上动一下都是锥心的痛,李盛澜刚站稳,立刻走出几丈远,一头扎进围困了楚折若的人墙。 “你们不能动他,你们不能……!” 他不管不顾挥舞起长剑,看也不看挡在面前的是谁,靠直觉刺向他要害。那些人或避或稍作抵抗,趁机躲到一边,不过片刻,眼前人群竟裂开条容人过的缝隙。李盛澜冲进去,咽喉对上冷光一点,再进一步就被穿透。 李盛澜止步,目光沿着沾了血的环首刀身徐缓往前,看见李盛渊苍白五指,还有他垂落下去随风轻荡的纹雁宽袖。 “说我欺你瞒你,”李盛渊从眼角瞥了楚折若一眼,唇角微扬,逐渐看回向李盛澜,“看看你的好阿澜,又岂不会吩咐属下使些招摇撞骗手段,来迫我入套?” 环首刀前抵,李盛澜颈上皮肉被顶出一小片凹陷。他提起手里长剑,同样竖指向前,迎着李盛渊小腹,慢慢的往后退过一步,两步,剑尖反而更高,划过对面之人前襟:“你放开他,便什么都好说。” “自己护不住身边人,还奢望我允你条件。”横刀悠然划过李盛澜颈边之时,长剑业已深入李盛渊衣衫,层叠的绒抗不住锐刃侵袭,破开瞳目大小的口,而李盛渊恍若不知,“我不出宫,也不放任你们脱逃,你们又能如何?” 不远处的人群动了,那是以李盛澜带来的大半亲卫聚集而成的长堤,眼下乍溃,人如浪流地涌来,泛在侍卫包围之外,李盛澜身后,堵住了人墙裂隙。李盛澜并未回头,只把长剑撞上李盛渊胸膛,而李盛渊移目外望,先是双眼大睁,转而面色几变,持刀的手僵直着松懈下力,刃身贴上李盛澜颈根的时候,他眼下有细密的汗渗出,日光里隐现不定。 “我收留你十一年,”李盛渊的刀重新立起来,紧压李盛澜颈项,“如今连你也受蒙蔽,要随楚折若叛离吗?” 脑中茫然,未几,李盛澜偏了脑袋尽自己所能瞟向身后。他所见的不多,一张弓,一道弦,弦被张成狂风里四角先落的网,网心里挂着矢尖,尖被磨得锃亮,李盛澜以为那亮光对准自己,脸转过一半定睛而视,再回头,怎么是瞄向李盛渊。 “……莫怪属下。” 身后站着的人声有些抖,和风一道擦过耳畔。李盛澜抬起另只手摸了摸耳垂,指腹里温凉传来,那股熟稔惊得他乍醒,触感是残留的血,而话语声竟源自付辰。 “属下提醒过殿下,不要以身犯险,”弦被拉扯得欲断,吱呀声磨过骨头,磨得耳中酸痛,“既然话语无用,属下也只好另择他法。殿下,还请出宫迎回新帝。” 空里刀光剑影如雪,错乱交杂地倾覆上发顶,倏尔又褪去凉薄,成缘沿被磋磨起毛的碎纸。碎纸洋洋洒洒蔓延至门边,随便哪处门边,只要能浴着初阳形影,让付辰牢牢盯住,靴下不留情地碾过去。脚下似乎有墨香萦绕直上,付辰顿住了,不回头发问,“那你自己呢?” 这话似乎有些低,以致将将掩身入帘的人并未听得分明。付辰于是提了声,又道,“那你怎样打算,想在这里待多久?” 帘缦轻扬,露出青衫上葳蕤花叶。那不像是绣娘纹的,走线时有空隙,又有重叠。楚折若提起那片稍显潦草的绣纹,撩帘跨向门边:“和你有什么干系?” “殿下曾问过我,你跟在他身边七年,只比我略短两三载。”付辰回身,对上他眼眉,“若你当真被策反,是不是紧随其后的就会是我?” 眉心蹙紧一瞬,复又松开。楚折若无声淡笑,靠住了书案边缘:“故而……?” “我那时说不敢,我以为你也不敢。”付辰道,“然我突觉,你并非不敢,我也并非情愿当爪牙,鹰犬。” 日光下平静屋舍坍塌,房梁竖直地砸下来,险险贴着付辰臂膀插入地底。砖石上冒出的部分窄细又紧密,密到付辰不能把自己脑袋伸出去。他抓紧那些似是由房梁剔作的铁栏,死死抓住不敢松一分。长鞭落下来,把腰卷住。利刺扎入皮下,触到凸出的骨,他咬牙闷闷哼叫着,下意识想用手去拨。于是再一鞭,盲目把他手背上活肉甩成糜碎模糊。付辰忍不住叫出声,嘴唇上热流淌下,被牙咬出的破口煞得刺痛,齐齐扰得神思毁乱,大口喘着,久久不能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