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殷云商走在街上,总觉得哪哪儿都不自在,像是头上悬了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这五年来深居简出,忽然又被拉回旧日的光影里,心里头翻涌的东西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告诉自己,都城那么大,人那么多,怎么可能正好遇上。就算遇上了,他戴着面具,林玄度也未必认得出他。 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我女儿都三岁多了,你说呢? 林玄度如今是当真不同了。 五年前他从断崖底下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骨头碎了七成,经脉寸断,丹田里那一丝残存的灵力像风中残烛。换做旁人,早就死透了。 但他命硬。 五年前他在崖底获得上古传承,修为非但没有受损,反而船高水涨。未及十七便一举结丹,在修仙界年轻一辈中已是横压一代。 之后短短几年,又连破两层大境,直至化神。 近年他行踪不定,四处镇压祸乱,连平三处秘境暴动、剿灭两座暗中集结的邪修据点,连斩好几头已成气候为祸一方的妖兽,声势一日盖过一日,已是正道年轻一辈的执牛耳者。 从前那个在太衍宗外门砍柴烧水、被人揪着领子也不敢还手的杂役弟子,如今走到哪里都是万人簇拥。 他的承影剑如今被修仙界列为十大神兵之一,据说剑鸣时能引动地脉共鸣。他的修为已至化神,距离五圣的高度,也只差临门一脚。 任何宗门召开大会,只要他不到场,主位便空着。任何人提起他时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 毕竟这可是林玄度。 如今的他,坐拥北域半壁江山,麾下收拢了一批旧部和能人异士,剑道修为深不可测,更是太衍宗名誉长老,深得当世五圣青睐,受仙盟内部众修士敬爱,推举为代理掌门。 他不刻意张扬,但谁都知道他的名字。 林玄度。 北域林家的掌权者,仙盟话事人,正道魁首,归墟仙尊,化神境剑修,当世五圣之下第一人。 声名显赫。 有人称他林仙尊,有人称他北域之主,还有人私底下叫他"那位"。 说书人的故事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大师兄背叛的小可怜,而是历尽劫波归来、一剑可镇山河的传奇人物。 这次能请动他出山,可见南国招惹的真是十分棘手的邪祟。 而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林玄度到的第一夜便以神识探入龙脉深处,发现那股邪气盘踞在地底三重岩层之下,包裹在一层近乎完美的隐匿禁制里,像一颗长在心脏上的毒瘤,正在缓慢而持续地蚕食南国的国运。 这股力量的气息驳杂而古老,掺杂着某种他不认得的血脉残息,像是被刻意缝补拼凑起来的缝合体。 他在都城住了下来,对外只说"邪祟隐藏极深,需时日排查",实际上他已经大概锁定了方位,只是还不能打草惊蛇。 他要等的,是那东西自己露出马脚。 他这两日在城中各处灵脉节点逐一探查,查到城西灵脉的细微异动似乎与那道隐匿禁制有所关联,便顺路走了一趟。 城南是商贩云集的地方热闹非凡。 而城西则清幽得多,沿街多是一些药材铺子、医馆、古玩店,偶尔有几家挂剑的铺子,门面都不算大。 林玄度沿着街道往深处走,承影在鞘中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正抬头看一家医馆的匾额,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婉女声: "咦,这不是……" 林玄度回头。 许茯苓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一袋药材,眼睛微微睁圆,显然也在意外碰见了他。 几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身形高挑了些,整个人像一棵在风雨里扎稳了根的翠竹,温婉而坚韧。 两人对视了一瞬,许茯苓先笑了起来:"仙长,好久不见。" 林玄度点了一下头:"许姑娘。" 许茯苓走到他面前,仰头打量了他两眼,"比以前沉稳多了,看来修为高了,人也不一样了。" 林玄度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许茯苓侧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医馆,又看了看他:"来都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我新得了批灵药,有些药材连你这种大人物也不一定见过。" 林玄度本来要说"改日",但他目光一扫,看见医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碧青色小袄的小姑娘,正捧着一只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药。 那小姑娘约莫三岁多,生得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小揪揪,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喝药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一整碗都喝完了,把碗往旁边一递。 "爹爹,喝完啦。" "嗯,真乖。" 一道身影从医馆门内走出来,弯腰接过碗,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小姑娘嘴角的药渍。 那人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青色长袍,身形俊逸挺拔,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一头乌发随意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午后的日光一照,末端透着金色。 他面上覆着一只白色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林玄度看着那道身影,脚步忽然顿住了。 方才那道身影从门内走出来的动作、弯腰的姿态、还有那只接过碗的手…… 这些细节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某根已经沉寂了很久的神经。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许茯苓见他还站在门口没动,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目光闪动。 她未必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复杂。但是从大街小巷风风雨雨的传言里,她也可以知道他们俩之间绝对不简单。 殷云商这几年来半句都没提过林玄度,想必也是不想见他。 作为朋友,她得帮他遮掩一下。 于是她扯出一个笑,很自然地开口:"那是云师傅,我的旧友,是带女儿来复诊的。他女儿天生经脉有损,在我这调养了两年,如今已好了七八成了。" 林玄度没有应声。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那人转过身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面具,林玄度感觉到一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许茯苓正微微皱着眉,轻轻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过来。 谁知殷云商跟没看见似的,直接朝着这边走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师傅。"许茯苓把面上那些不解压下去,笑了笑,又眨眨眼,暗示他能走就快走,"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方才还说新收了批灵药,你要不要拿几株回去给念念泡澡?对经脉恢复有好处。" 殷云商在离林玄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朝许伏苓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同时也表明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让她稍安勿躁。 殷云商不着痕迹打量过一旁的林玄度,转头看着许伏苓,声音平和清朗:"那就多谢许大夫了。" 也真自讨苦吃,只想着这么久没见,不如近距离看看,倒没考虑待会怎么脱身。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说话间,那只小团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抱住殷云商的腿,仰着头看他,又怯生生地看了林玄度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脑袋缩回他腿后面去了。 林玄度忍不住低头去看那小姑娘。 她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很是讨喜。 "这位是——"林玄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云彻。" 殷云商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带着孩子来看病。修士您来这有何贵干啊?" 林玄度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人说话时下颌微抬,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散,像是不太把什么事放在心上似的。这姿态他熟悉,总觉得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见过。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他来不及抓住。 许伏苓见状连忙打圆场:“这位仙长是我至先前结识的一位故交,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南国,我带他逛逛。他这人就是警戒心比较重,云师傅您别介意。” 警戒心重…… 林玄度看了许伏苓一眼,思考着她到底是在暗示自己别对人刨根问底,还是提醒对方小心自己。 不管是哪种解释,对面这人的身份都绝对值得推敲。 先试他一试。 "这是您女儿?"他说。 殷云商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笑了一下:"对啊,像我吧?" “您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没想到已经成亲了?” 林玄度盯着殷云商的眼睛,似乎是想抓到蛛丝马迹。 殷云商见他不依不饶,心情说不出来的烦闷,于是毫不客气地说:“我女儿都三岁多了,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