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猛地晃了一下,他往后一仰,后背撞上船舷,手里那捧莲子散了一甲板。 那人跨坐在他腰上,整个人压下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船板上。 殷云商抬眼,撞上一双凤眼。 那人看着不过弱冠年纪,鬓发被风吹得微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黑眸清亮,唇红齿白,生了一副极清隽俊逸的皮囊。只是此刻那双凤眼微微眯着,眼底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正无声地朝他比口型: "别说话。" 殷云商被捂着嘴,皱着眉看他。 这人好生不讲道理。 他从外面翻进来,落在他的船上,骑在他身上,捂住他的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竟像他才是那个侵占了别人地盘的人。 殷云商向来气性大,被这么一闹更是心头火起。他盯着那人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垂下眼,张嘴咬住了捂着他嘴的那只手的虎口。 不重,但足够让人吃痛。 林玄度嘶了一声,缩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那圈浅浅的牙印,又抬眼看向殷云商。 他方才只顾着躲追兵,没来得及细看船上的人。此刻目光落下去,微微一滞。 这人生得实在是漂亮。 乌发雪肤,桃花眼,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浅极润的红,宜嗔宜喜,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此刻他正瞪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瞳仁在日光下隐约透出一丝鎏金的色泽,带着点恼怒的、被冒犯的矜贵。 林玄度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跳,随即笑了一下,那种紧绷散去,眉目间浮起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你多大年纪了?"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觉得有趣,"都及冠了吧,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咬人?" 殷云商哼了一声,别开脸不看他,但也没推开他。 舟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渐行渐远。等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荷叶深处,林玄度才松了口气,直起身来。 "多谢。"他低头对殷云商说,然后利落地翻身,打算走人。 衣摆刚掀起来一角,袖口就被拽住了。 林玄度回头。 殷云商还半靠在船舷上,领口被刚才那一番折腾蹭得微敞,露出半截锁骨,日光落在上面,白得晃眼。 他抬眼看着林玄度,语气平直:"你叫什么?" 林玄度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真想知道?" 殷云商看着他那个笑,不知怎么心里生出点不痛快,松开手,扬起下巴,语气淡淡的:"不说就算了。" 林玄度看着他这副明明想知道偏要装不在意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日光照在他身上,清俊的眉眼在荷叶碧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潇洒。 他没着急走,而是蹲下来,和殷云商平视,带着笑,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真想知道的话——" “月圆之夜,到城外那座荒庙来。我告诉你。” 他说完便站起身,靴尖在舟尾横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掠上了岸,身影隐入芦苇丛中,转眼便不见了。 殷云商坐在船头,看着那个背影被绿意吞没,低头又剥了一颗莲子。 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没有刚才那颗甜。 他抬眼看了看天,日光正好,荷香扑面,远处的采莲歌声还在悠悠地飘着。 他心想,月圆之夜,城外荒庙。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 我为什么要去。 他伸手去够船舷边的莲子,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心里却还在反复的念叨刚刚那人留下的话。 等真到了月圆之夜,殷云商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日那人来路不明,举止可疑,他总该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免得日后被牵连。 就这样想着,他便来赴约了。 城外的荒庙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的,早已断了香火,残墙半坍,檐角挂着几根枯藤。月光从破漏的屋顶倾泻下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砖上,将整座庙照得如同浸在一汪银水里。 殷云商站在门槛外,犹豫了片刻,还是跨了进去。 庙里空无一人。 他微微蹙眉,正想着那人是不是在戏弄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他抬头,一道影子从天而降。 两个人撞在一起,殷云商被扑得往后一退,脚下一绊,仰面摔倒在地。后背磕上冰凉的砖地,疼倒是不疼,只是被一个温热的身体压着,动弹不得。 林玄度原本是想躲起来吓他一跳的,但跳下来时没算好距离,身子失了平衡,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手臂撑在他耳侧,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倾泻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像一道银色的帘幕。 殷云商仰面躺着,乌发散落在地砖上,衬着那张眉眼如画的脸,谪仙人也不过如此。 林玄度低头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真漂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殷云商愣了一下。 他被人这样夸过无数次,却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心头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 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恃宠而骄的意味:"有多漂亮?" 林玄度笑了笑,目光从他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唇角,停了片刻。 "像玉雕的观音像。" 殷云商心里受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哼了一声:"肉麻。听得我都问心有愧了,以后可不敢再看观音菩萨了。"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哪出戏本子里的词句,一时有些懊恼,只顾着地垂下眼去不看他。 林玄度却笑了,胸膛都在微微震动。 他俯下身,凑在殷云商耳边,低声说了句:"我叫林玄度。" 气息拂过耳廓,殷云商的耳尖倏地红了,气急败坏地抬手捂住耳朵。 "你呢?" 林玄度倒真的很诚恳地发问。 殷云商抬眼看他,月光落在他眼里,琥珀色的瞳仁亮得像融化的蜜糖。 "……你要真想知道,那就记好了。" 他说,然后抬起手,指尖抵上林玄度的胸膛,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一笔一划地写。 殷、云、商。 林玄度的胸口被他的指尖划过,留下微凉的触感,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搔过。 痒。 他忍不住笑起来,缩了一下肩膀,脖颈边的头发滑落下来,蹭过殷云商的脸颊。 两个人都是一愣。 林玄度的笑意还挂在唇角,却不知怎么就凝住了。他的目光定在殷云商的眉眼间,像被钉在了那里。 殷云商也没动。 他看着林玄度近在咫尺的脸,凤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眼尾那颗细痣像是半滴未干的墨。 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荒庙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林玄度凑近了他。 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听见了那些不约而同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混在一起,响在耳侧。 殷云商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林玄度闭上眼。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来,落在那座早已坍塌的神像肩头和积满灰尘的地砖上,在两个交叠的身影之间,牵出一道朦胧又暧昧的薄纱。 私定终身 月圆之夜过后,殷云商以为自己会忘了那个人。 毕竟是在帝都,人心浮杂。他长这么大,什么风月事没听说过,不过是一时兴起,露水情缘,过几天就散了。 但他错了。 某日,殷云商正坐在院中梨树下看书,忽然听见院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衣摆都没带起什么灰。 林玄度拍了拍袖口,拱拱手,朝他弯起眼睛笑:"我来讨杯茶喝。" 殷云商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本想说你当我家是什么地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茶在桌上,自己倒。” 有了殷云商的默许,林玄度就成了他家院墙上的常客。 有时候殷云商正坐在廊下看书,一抬头就看见他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来,凤眼微弯,朝他无声地笑。 他比殷云商小两岁,但生得高挑清隽,笑起来时有种少年人独有的意气,像一把淬了光的小刀,锋芒内敛却自有一番风流。 殷云商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个人真是很讨人嫌的。讨人嫌到每次他翻墙进来,自己都会放下手里的书。 "你怎么又来了?" 殷云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蹿进院子,语气平平地问他。 林玄度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的枣泥糕,递到他面前,眼角微微弯着:"路过城南那家铺子,多买了一包。" "路过?"殷云商接过来拆开油纸,香气扑鼻,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那家铺子离我家隔了八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