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么多个世界里,她第一次切肤的直面死亡。 她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如何,在小世界任务失败而已,还是彻底死去? 这些在叶雪恩心里都不重要了。 她伸手,【特殊道具:萨尔茨堡的结晶盐树枝】显现于掌心。 “使用者对被使用者心怀极致的爱慕并愿意献出生命时,对方身上某一重大缺陷会自行修复,变得完美无暇。” 她都要死了,死前用这个道具再合适不过。 不管阿祝的缺陷是什么,她的力量一定会恢复。 那她一定能打败眼前的道士,顺利渡过天劫。 这枚特殊道具外观是一座水晶球,球内一枝雪白的树枝漂浮于其中。 随着启用,水晶球散发莹莹白光,在叶雪恩手里淡去。 叶雪恩能感觉到,搂住自己的这双手臂抖若筛糠。 阿祝颤抖的肌肤贴着叶雪恩脊背,渗进她的皮肉纤维,直抵心间。 阿祝抖得她心疼。 叶雪恩有些绝望的想,为什么呢?为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总要二选一呢?为什么总要为对方牺牲才能换出另一个人的生路呢? 为什么在成全一个人活得完满的结局的同时,总要有一个人心碎呢!? 叶雪恩极目之处,只有阿祝温暖紧实的怀抱。 她看不到,阿祝身后的火焰已成燎原之势,仿佛可以将寰宇都烧成灰烬。 方才神气十足,逼得阿祝束手无策的罗清为,此刻已被烧得只剩一架白骨。 天地化作炼狱,火焰无穷无尽。 动起来! 自己快动起来啊!! 叶雪恩心里这么想着,却是因为逐渐流失的生命力而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比起对死亡未知的恐惧,攫住叶雪恩全副心神的是阿祝面无表情的脸。 还有她顺着脸庞滑落的泪。 掉在叶雪恩身上,带来点滴的凉意。 别哭。 不要哭…… 她好想抬手,拂去那人眼角的水光,可她只能气若游丝地望着她的脸。 叶雪恩连睁开眼帘都十分吃力,但她逼迫自己一定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纵然死去,也得看着特殊道具发挥完所有功效后再闭眼。 阿祝的心口处慢慢地亮起来,这簇光正一点一点地变大。 叶雪恩看着这团金黄的光晕膨胀,如同深夜里点起的烛火,光芒缓缓铺满四周。 金光深处,一颗小小的、状如似珍珠的实质显形于叶雪恩眼前。 璀璨夺目,不似凡间物。 是心元。 太好了,叶雪恩庆幸地想,阿祝的心元被修好了。 完完整整。 可随着那粒心元逐渐圆润,叶雪恩的眼瞳倏然一缩。 心元上的金光愈发的浓。 浓到极致,几乎散发着渗人红意。 叶雪恩的身躯正在变冷,那颗心元却滚烫温暖。 阿祝的双瞳正被心元染得血红一片。 仿若一只从万魔窟爬出来的恶鬼。 心元的光淌在叶雪恩的脸颊,睫毛与五官都被镀上一层金边。 叶雪恩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不应该在这里看见此物才对…… 有什么是她弄错了吗!?还是说她濒死之际出现幻觉了!? 叶雪恩眼睁睁地望着那成形的心元浮现在她与阿祝之间。 阿祝的神色也被叶雪恩敛入眼眸,刺痛她的神识。 “叶雪恩,没关系的。”阿祝抱紧了叶雪恩,眼瞳茫茫,似浑然不觉身后数万道天雷震耳欲聋的响动。 阿祝对身后的哭喊,天边的巨雷,一切的一切皆如若罔闻。 她抬手拨开叶雪恩贴在脸颊的乱发,俯首细细地吻她眉眼。 “小鸟,我陪你,你不会一个人的……” 阿祝惨惨的笑了笑。 她的另一手一把抓起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心元,手指暴起青筋。 叶雪恩猛地意识到阿祝要做什么!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祝捏碎心元与她殉情! 叶雪恩拼了命地想动起来,嘴里哇地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溅在阿祝与她的衣襟上。 如失了魂魄般的阿祝倏然回神,手微微怔松:“叶雪恩,叶雪恩……不要害怕,我们会在一起……” 就在这时,叶雪恩余光瞥见一道暴起的身影。 ——那俩小徒子竟然没死? 那名她和阿祝救下的女孩,此刻提着一柄长剑,竟在悄然间靠近了二人,绕到了阿祝身后。 阿祝的目光钉在叶雪恩的脸颊似的久久不动,仿若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那人的动作。 剑影落下的刹那,那女孩也身首异处。 阿祝并未回头,但这突袭的伤害半点也未侵扰她与叶雪恩。 她抱着叶雪恩,似一尊凝固的石像。 谁也别妄图来打扰她和她的小鸟。 被两人忽略的男徒子看着女孩脖颈与头颅断出烧起的火光,目眦欲裂,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堪堪接住那具无头的尸身。 尸体从空中往下坠时,腰间的玉牌啪地落在叶雪恩身旁。 随之而来的,是爆出变了调的凄厉惨嚎: “陆师妹!陆师妹!!” 男徒子抱着尸身,仓惶地叫喊尸身的名字:“陆之雩——” 如果说面临死亡的叶雪恩是猝不及防的,那么这个熟悉的名字蓦地撞进鼓膜时,叶雪恩霎时呆住了。 陆之雩? 方才那一点隐约觉察的不对豁然清明,千重万绪忽地涌上心头。 她好想笑啊。 怎么会这样。 她早该觉察的不是吗? 此时此刻的叶雪恩若是能动,她应该会大笑到流出眼泪。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意识到呢? 现下横亘在她和阿祝面前的这颗心元,叶雪恩是见过的啊。 她甚至知道它叫什么。 也曾亲眼见过它。 离、火、琼、珠。 逐渐冰凉的身体因此更寒,如同浸入千年冰川之泉中,由骨髓至魂魄皆泛起冷然寒意。 叶雪恩的睫毛急剧颤抖,嘴唇翕动不已。 她没有对这张脸起疑,是因为每个世界的她都是一致的面容。 记忆纷至杳来。 手帕,竹篾,胡邈,龙族,师尊,濯山,绣坊,窑场。 万斛楼,青丘主,叶雪恩,玄英君,储物戒,无情道,半妖之身。 “把自己弄成这样,但比死了好。” “你喜欢兔子么? “我答应了你,就会做到。” “你好好的就行。” “再给我做只竹编的兔子吧。” “把把自自己弄成这样,但比死死了好好。” “你喜喜欢兔兔子么? “我我答答答应了你,就会做做做做到。” “你好好好的就行行。” “再再给我做只竹竹编的兔子吧。” “把把把把自自自自己弄成这样,但但但比死死死了好好好好好。” “你喜喜喜欢兔兔兔兔子么? “我我我答答答答应了你,就会做做做做到。” “你好好好好好的就行行行行。” “再再再给我做只竹竹竹竹编的兔兔兔兔子吧。” 那些叶雪恩曾迷茫的,不知所起的溺爱与纵容,呵护与耐心,原来皆有因果。 作为穿越者的叶雪恩,时间是非线性的。 她可以自由穿梭于古代与现代的世界。 她去过古代的异世,千禧年的校园,现代的都市,未来的诡异世界。 对叶雪恩来说,不同的世界是单独存在的。 所以,她从未将之前经历过的世界与现下的世界联系在一起。 所以,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来到同一个世界。 在不同的时段。 前后错乱。 旧人成新。 敖律死时,她还颇高高在上地想,敖律与原主见到的最后一面,都不是真正的彼此。 真可笑啊。 “阿祝!”叶雪恩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的血像泡沫似的涌出,“阿祝你听我说!” 阿祝环住叶雪恩腰间的手一紧,她身后的羽翼猛然掀起,一双翅膀徐徐合拢,将叶雪恩与她一同罩在翅膀之下。 再次置身这温暖如茧的密闭黑暗中,熟悉的安全感包围着叶雪恩。 “你说。”阿祝轻声道。 天地俱静,万籁皆寂。 叶雪恩握着阿祝的手腕,忍着钻心的疼痛:“阿祝,你不要做傻事。” 她的声音极小,极轻,但她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阿祝死死的记住。 “我们还会再见的。”叶雪恩说。 如雨的泪珠落在叶雪恩脸颊。 阿祝说:“你在骗我。” “真的,我不骗你。”叶雪恩好想替她擦去眼泪,“我骗过你吗?” 忽然,身体充盈着一股力气,使得叶雪恩真的能抬起胳膊,指尖轻轻拭走阿祝眼眶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