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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页(第1页)

承仪已看出他的心思:“嫁妆是我私人财产,即使现在你也无权过问,你拿去当的,钱给你,我不要了。”  稚蝶呆了。  承仪那头手指着她人:“至于她们,法律上已经废除了纳妾,她们根本不算你的妻子。你不是说养着她们是吃干饭么?成,夫妻多年,我替你解决,她们跟我走。”  承仪看了一眼稚蝶。  稚蝶读懂了她的眼神,承仪的舍粥竟也包含了她。  她要不要走?她敢不敢走?她有什么走的必要?  这些人走了,赵汶瑞那方面也不行了,不会再纳妾了,她不会有竞争的对手,所有的所有财产未来只会是她和两个儿子的。  她才不陪她们疯!  稚蝶摇头。  承仪收回目光。  老爷气至头上,竟然大笑出声,他拿起笔,签下他的名字。  “行,去,我看你们这些被我养废的人能干出什么大事,别三个月后夹着尾巴回来求我念旧情收留你们。”老爷狠声道。  稚蝶怔忪,看着堂堂的商会会长如同一个孩子似的放幼稚的狠话,她心底忽然浮现了一个小而细微的念头。  她会后悔吗?  不,怎么可能。  四名姨太太与棠好一块搬了出去,赵宅一夜之间寂寥下来。  原本就大,此刻缺了人气,越发冷清。  稚蝶一手牵着一个儿子,在廊下的紫藤青蔓叶后望着她们的车遥遥的驶走,心中胜利的喜悦像明行吹出的肥皂泡,大大的泡泡鼓鼓囊囊的漫天飞着。  确如肥皂泡,也很快闪着绮丽的光彩,一戳就烂。  稚蝶的噩梦死而复生,戴着帽子拿着刀棍的人闯入赵宅,稚蝶才知赵汶瑞欠下数十万元的货款发不出来。  赵宅并没有空落太久,赵汶瑞遣散了下人,就留了喜妈。赵宅抵债卖掉,他与稚蝶、明行与明盛搬到江边小洋楼的单间住。  赵汶瑞信誓旦旦的对稚蝶发誓,他会东山再起。稚蝶已学会自己打毛线纳鞋底,节省家里日常生活的开支,闻言很轻一笑。  大宅院卖掉的余裕足以支撑他们拮据生活,不求他东山再起,只要别沾染恶行,至少两个孩子还是能念完大学。  届时就好了,两人的工钱至少能供稚蝶好好生活。  稚蝶偶尔会想到搬出去的幸筠她们,联想到赵汶瑞衰败的工厂,她有些庆幸,生意就是如头顶的云,聚散全看天意,赵汶瑞那么大的产业,不也因时局说没落就没落了么?遑论她们那些小家子气的工厂。  一日喜妈去见乡下来的女儿,告了半天的假,稚蝶不得不亲自去买菜。她走到江那头的菜市场,那边的肉比这边的一斤便宜五毛钱。  她路过了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工厂,面积约与当时的赵宅差不多。  “这是做什么产业的啊?”在菜市场买猪肉的时候,稚蝶随意与摊主提起她方才见的工厂,“做糖的,还是做盐的?”  “哎,可不是那些吃的。”卖肉的大娘将稚蝶买的半斤猪肉剁成肉末,笑道,“那叫‘月安’,具体是个什么厂我也说不好哩,只知道卖些棉花什么的。”  稚蝶提着塑料袋,鬼使神差地绕到那工厂正面去看。  一名报童冒冒失失地往前跑,一头撞上稚蝶。  姜葱蒜肉撒了一地,报童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帮稚蝶拾起。  稚蝶却顾不上这些花了她从水与电灯里抠出来这笔钱的食物,视线落在报童散落在地的报纸上。  她捡起面前最近的一张。  首版右下角的区域,登着一起卫生棉布的广告。  月事棉、产褥垫、婴儿尿布、医用棉、纱布,等等,欢迎订购,请联系秦小姐。  后附一串联系方式与工厂地址。  稚蝶没接报童递来整理好的袋子,仰头迎着日光看向门口那块招牌。  ——月安棉织厂。  ——厂长:方小春。  眼眶辣辣的,一定是被暴烈的太阳刺着了。  回到家,稚蝶默不作声的剁菜。  她的手一直在抖,切碎的葱花被她抖到了腰间的旗袍上,像绿色的血迹。  手抖是老毛病了,稚蝶一直忍着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她眼前忽然出现娘亲的身影,她好久没看见娘亲了。  前夫带她去瞧过从德国到沪上开诊所的医生。那名犹太人给她开了药,服用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血色的娘亲了。  前夫温声叮嘱稚蝶,说不紧要的,就诊单他已经锁进银行的保险柜,除了他没人知道稚蝶的毛病。  前夫死得突然,赵汶瑞娶她娶得急,从未见过那被保护好的诊断结果。  娘亲沾满血迹的手搂住稚蝶的脖子:“小蝶,娘亲教过你的,对么?”  稚蝶的父亲是本地的乡绅,母亲是杀猪的农女,因长得漂亮被稚蝶父亲看上。母亲懦弱听话,凡事都顺着父亲,即便被打到破相,母亲也会抱着父亲的大腿乞求原谅。  然而父亲辜负了母亲。  母亲最终报复了父亲。  咚、咚、咚。  稚蝶用刀背拍着蒜。  母亲的手很凉,湿漉漉的血迹抹在稚蝶的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唤回了稚蝶的神智,她去开门,明盛回来了。  明盛讲学校要书本费,下午要交,全班就差他一个人了。  赵汶瑞不在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日子回来总带着一身酒气,根本没法沟通。  这样的话,拿他一些钱,应该也觉察不了。  稚蝶忙忙的在围裙擦一把手,钻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层的小布包。  她知道赵汶瑞对这布包宝贝得很,里面都是他最后的积蓄。  稚蝶取了钱,交给儿子,明盛拿着钱走了。  稚蝶鬼鬼祟祟的回到衣柜,打算复原布包,手却从中抽出了一个不是钞票的东西。  两张信纸。  稚蝶瞪大了眼睛。  其中一张的落款,是她很久没见到的、前夫的名字。  而另一张,是赵汶瑞写的信。  时间是三年前,关于让她前夫身败名裂,欠下巨额货款的贴牌洋机器。  赵汶瑞让稚蝶前夫放心,他查过了,这些机器确实是从国外进口的。  前夫在信里千恩万谢赵汶瑞,称待他忙完,定带夫人稚蝶去拜访赵汶瑞。  稚蝶想起他们  棠好正倚着窗看报,幸筠走进来,瞥到版面上的《冯稚蝶杀夫案二审概要》。  前商会会长赵汶瑞被自己的小妾砍了头,当场毙命。  妾杀夫妻在当下社会是一件大事,又因主角的身份,更为这桩凶杀案蒙上扑朔迷离的色彩。  “怎么样?”幸筠洗净手,从厨房装了一盆昨日新买的荔枝,坐在棠好身旁剥给她吃。  距离她们搬出赵宅,已有一年了。小春住厂里,其余的几人在河畔租了房,住对门,棠好身子弱,幸筠自然与她同住。  暑来寒往,在幸筠精心的养护下,棠好的身体已恢复得与寻常女子差不多了。  就连往日只能咬一口尝味,生怕火气重的荔枝,如今也能吃上十几颗。  棠好自然的用嘴接过幸筠手中的荔枝:“多亏承仪姐找的那名留洋归来的律师,她联系了妇女团体与报馆发声。稚蝶拥有医学证明她曾患精神旧疾,又身世凄苦,舆论上对稚蝶很有利。”  “挺好,甜吗?”幸筠问。  棠好点点头,幸筠便继续剥荔枝壳。从中裂开的红色果壳像半扇月亮,自幸筠雪白的指尖坠落到垃圾篓中。  小春当时颇不赞同帮稚蝶,认为不必搅这趟浑水,以免惹一身无谓的腥臊。  却是向来寡言的蕙心坚定要为稚蝶请律师。  当初她写《女子卫生须知》,封底的那句话的对象,亦包括稚蝶。  幸筠将雪白的果肉装到碟子里,起身去洗手:“时间差不多了,吃完这些就出门吧。”  棠好合上报纸,掂起果肉递给幸筠:“你也吃。”  幸筠俯身,唇瓣蹭过棠好的指尖,棠好似是起了坏心眼,食指在一刹那飞速地摁了摁幸筠的唇瓣,力度轻而柔,像是回吻方才那一记蜻蜓点水的触碰。  “真不乖,对妈妈这样?”幸筠微眯眼睛,凑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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