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演出外向活泼的样子,免去了心理医生的来访。 她参加了全国性的青少年数学竞赛,更多的雪落在她的手里,构成她一步又一步接近叶雪恩的阶梯。 在她拿到那项全国性赛事的第一名后,本市教育局的人找到她,告诉祝禾,她的获奖履历与个人材料进入了一家教育公益机构的视野。 对方了解到她家境困难,不忍这样的好苗子被埋没,牵线到某某基金会。 基金会隶属叶氏集团,捐资规模极大,名下拥有名为“原初火种”的资助计划,如果祝禾愿意,基金会很想和她见面。 祝禾听过这个资助计划的名字。 何止听过。 祝禾谦虚地低头:“这是我的荣幸,我很想继续数学的研究。” 这一年,祝禾十四岁。 她的名字登上报纸,被誉为天才数学神童。 赞美与质疑同时而来,祝禾毫不在乎。 叶母对这名与自己女儿同岁的天才相当感兴趣,破例让她来到叶家,亲自接待她。 祝禾特意去剪了个头发,她之前一心投入学习,没心思打理自己,干脆剃了寸头。 现在也只是个灰色小鹌鹑蛋雕雕花,她乐意被理发店敲这笔竹杠。 管家领着祝禾进门,祝禾谦和的垂下眼眸。 庄重的电子门放行,祝禾踏入她未来的家。 她第一次做出这样翻天覆地的改变,她提前了那么早的来到此地。 她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所造致的后果是好是坏。 此刻,她回来了。 祝禾心头翻来覆去的彩排等会与叶母说什么,要如何表现才足够得体,换取接近叶雪恩的机会。 “欢迎,你就是祝禾吧?” 阔别许久的声音先一步落在祝禾的听觉,再慢慢吻合她的知觉,像榫严丝合缝的嵌入了最相宜的卯。 最后的最后,是祝禾的视觉咬住了面前的身影。 初春的日光温暖和煦,将叶雪恩映得微微透明。 叶雪恩扎着高马尾,手背在身后,神色淡淡的。 她这一身白衬衫格子裙像是私立女子中学的制服剪裁优良,胸口挂着她的名牌。 浆果红的裙下,一双腿笔直地站着,她穿着紫色的拖鞋,白袜的边缘有些往外卷,如同初绽的花蕊。 这些日子,祝禾从不敢去设想她见到叶雪恩的情景。 比起近乡情怯,更像是恐惧某种失望落空。她已经败北太多次,心再也没有办法经受更多的折磨。 眼下,一个天大的,她想也不敢想的现实就在她眼前,鲜活的呼吸着,那双深黑的眼眸友好的看向她。 “请进。”叶雪恩说,顺势侧身让开。 这样的语调也是陌生的,少年的嗓音尚且稚嫩,这是祝禾从未见过的十四岁的叶雪恩。 健康,自在,拥有无限的可能。 祝禾低着头,余光却贪婪的描摹叶雪恩身影的每一寸,她很想捶胸顿足的狂喜大笑,那个曾经在被窝里面对面抵足而眠想象的完满画面如今成真,祝禾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那些吃过的苦都不算什么了,完完整整的叶雪恩就在她眼前,只要祝禾伸手,就能触碰她。 叶雪恩侧身一让,将祝禾迎进了自己的生活。 祝禾了解叶雪恩,她知道她的偏爱,她的厌恶,钢琴弹得堪比专业级,看电影爱吃冰冰凉凉的食物,很讨厌尖嘴的啮齿动物,化学成绩很好十三岁泡实验室捣鼓出小型的可燃烟花。 祝禾觉得自己有些卑劣,靠着前几世的经历,迅速与叶雪恩打成一片。 叶雪恩的贫血让她爱嚼冰块,对吃也没什么追求,但喜欢祝禾的手艺。 祝禾说她山珍海味不吃,就爱她一手普罗大众都能做的家常菜,叶雪恩反驳,小草说得不对,我只是喜欢你做的而已。 叶雪恩带祝禾去私立天文科学馆,仰倒在沙发上看着穹顶的漫天星空。 祝禾提议去吃麦当劳,印象里第二世吃到的儿童套餐很好吃。 叶雪恩第一次到不是预约制的餐厅吃饭,小孩们到处跑来跑去,叶雪恩小心翼翼地用炸得金黄的长薯条沾番茄酱,舌尖轻轻尝了尝,眼前一亮。 祝禾:“……” 五世的人了,第一次见有人一根薯条就了一包番茄酱下肚。 祝禾也是第一次知道,瘫痪前的叶雪恩原来也有那么多活泼的瞬间。 叶雪恩写曲子很随心所欲,也许只是看见一滴水珠从屋檐落下,就有感而发写出一首曲子。 叶雪恩拉着她,两人到处寻找生活里让人意想不到的声音。 叶母见孩子们玩得那么好,干脆让祝禾搬进了家里。 祝禾与叶雪恩晚上窝在被子里听她们白天到处录的声音,有的成为素材,更多的是“好占内存啊!”“这什么声音啊你是不是不小心点开了录制键没注意乱录的”的感叹。 笑声闷在被窝里,彼此手贴着手,体温来回的过渡。 祝禾吃薯条的声音被叶雪恩录了下来,祝禾不知道,说这好像冰川断裂的声音。 “你听过冰川断裂的声音么?”叶雪恩问。 祝禾摇头:“只是我的想象罢了。” “有机会的话,我们去南极吧,极光很美的,也能看见冰川。”叶雪恩提议。 南极对祝禾来说太遥远了,远到无法想象,觉得世界上也许并不存在这个地方。 “南极应该很安静。”祝禾想象,“它离其它大陆那么远,说不定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 叶雪恩用胳膊捅了捅祝禾:“你说,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听不到声音,那怎么办?” 祝禾想了想,叶雪恩说过她未来的理想职业之一是音乐剧演员:“那你以后就失业了。” “讨厌,你也太现实了,能不能浪漫一点?”叶雪恩撇嘴,“对了,我明年生日想去瑞士,也有雪,小草,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祝禾心底一颤,面上却不表露,神色如常:“你一定要去么?” 叶雪恩点点头:“采尔马特的雪质地很好,非常适合滑雪。” “我也去,我还没见过雪。”祝禾笑着说。 她绝不会让叶雪恩去。 叶雪恩的兴趣爱好广泛到祝禾叹为观止,叶雪恩还会点园艺,她弄出来盆栽拿到学校义卖节上摆摊,拉上了祝禾。 祝禾看着叶雪恩忙上忙下的身影,心底忽然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话。 祝禾,你也可以过这样的生活。 从前的她并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祝禾曾经回归得太晚,心智已经成熟,对豪门的生活没有实质性的认知。 现在,当她站在年少的叶雪恩身畔,惊觉原来同样的人生,却拥有截然不同的质地。 叶雪恩安稳顺遂,今天一共吃七块冰还是六块冰就能纠结好久。 这样的烦恼对无论哪一世的祝禾来说,都简单得过于奢侈了。 这本是属于她的人生。 叶家祖母的动机存疑,祝禾没有正当的理由提出去老宅,行差踏错一步,就会像第二世那样成为重点怀疑的对象。 采尔马特与南极在祝禾心底没有实质性的分别,都是地球另一端遥不可及的一个概念名词而已。 现在的祝禾只是个十四岁半的小女孩,无法撼动豪门的旅游计划,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 祝禾冥思苦想,想出个笨却有效的办法。 掐着日子,祝禾故意洗冷水澡,天天熬夜早起,不好好吃饭,搞垮身体战略很快成效,她患了感冒。 祝禾故意装作没事人一样,照样与叶雪恩钻进被窝里谈天。 她有些感谢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这样她才能顺利将病菌传染给叶雪恩。 短暂的伤害换取长久的幸福,值了。 叶雪恩身体天生就不大好,祝禾的小小流感渡到她身上,成了重感冒。 祝禾祈祷叶雪恩好得慢一些,12月31日到1月1日的两天在祝禾眼里漫长得如若一个世纪。 她会成功吗? 祝禾吸了吸鼻子,望着床上贴着退热贴的叶雪恩。她小小的脸上布着病态的红,已经睡着了,但手还拉着祝禾。 祝禾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明天叶雪恩恢复活蹦乱跳,她也绝不让她登上飞机。 祝禾等不起了,她等了整整七十年了。 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已成了一根细针,稍有不慎就会拦腰折断。 祝禾揉了揉眉心,她好累,独自保守着秘密,无人可以倾吐。她很怕自己做梦时无意呓语,让叶雪恩意识到真相,前几世在一起的夜晚,她总坚持独自回房间入睡。 没关系,没关系。 祝禾告诉自己,只要这次成功,就不用再担心了。 健康的叶雪恩会打破既定的命运,她们会像无数个故事剧情里描绘的那样,拥有完满而美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