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樊霄?!” 是诗力华。 樊霄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他妈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诗力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劈头盖脸的质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中心医院来!我在住院部三楼等着你!” 医院?! 樊霄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是…小霄被送去的那个医院吗? 不,不对,这是原来的世界…… “医院?谁在医院?发生了什么?”樊霄急促地问。 “谁在医院?你说谁在医院?!” 诗力华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荒谬的诡异感。 “一个他妈长得跟你十八岁时一模一样的,也叫樊霄的小子!割腕自杀,刚被抢救过来” “我的手下在医院里看到这个名字,还以为……我还以为是你搞的什么鬼!结果过来一看是这样!?樊霄,你他妈告诉我,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到底在搞什么?!” 轰—— 诗力华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樊霄耳边炸开。 长得像他十八岁时、也叫樊霄、割腕自杀…… 小霄! “……地址,再说一遍。我马上到。” 这事没完 樊霄用最短的时间,飙车赶到中心医院。 停车,冲进住院部。 诗力华在病区走廊等着,斜倚在墙边。 看到樊霄出现,他瞳孔猛地一缩,夹着烟的手指一抖。 随即站直身体,目光钉在樊霄脸上。 “人在里面,刚打过镇定,睡了。” 诗力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紧绷。 “樊霄,我给你三分钟。” “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解释;要么,我现在就报警,告你拐带、虐待未成年,或者…管他妈的什么罪名,总得有一个能扣你头上!” 樊霄看都没看他,径直伸手去拧病房门的把手。 门没锁,他轻易推开了。 病床上,少年安静地躺着。 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在外面的手指纤细苍白,脸上没什么血色。 樊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躺在这里,冲击力依旧惊人。 但这确确实实就是他的小霄。 他跟着自己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樊霄一直悬在悬崖边的心,落回了胸腔。 至少,人在这里,活着。 至于为什么会回来,怎么回来的,都比不上小霄的身体健康。 他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病房内的景象。 转过身,那是他的挚友。 “他是我弟弟。”樊霄开口,声音平静。 “放屁!” 诗力华低吼,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哪来的弟弟?樊霄,我认识你快二十年!你妈就生了你一个!你爸外面那些烂账,有没有种流落在外,我他妈比你还清楚!” “不是血缘上的弟弟。” 樊霄笑了一下,似乎料到诗力华会说这样的话。 他轻声打断他,看向诗力华,“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自己。” 诗力华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却没能成功露出讥讽的笑。 “……你说什么?另一个世界?樊霄,两年不见,你他妈是去写科幻小说了,还是精神出了问题?” 樊霄没理会他的嘲讽,字字清晰:“我消失了两年,对吧?在你这个世界。” “但对我来说,我离开了八年。我去了一个时间流速不同的平行世界。在那里,我遇到了他。” 他微微侧头,用下巴点了点病房方向,“另一个‘樊霄’,只有十岁,无依无靠。我照顾了他八年,看着他长大。” “昨天,不,在我的时间线里是昨天,他因为…一些事,割腕了。我守在病房,醒来,就回到了这里,他也跟着过来了。” 诗力华的脸色,从讥讽变得惊疑不定。 他死死盯着樊霄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或精神错乱的迹象。 但樊霄的眼神沉静,太平静了,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不似作伪。 “平行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八年?” 诗力华每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樊霄,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 樊霄垂眸抿了抿嘴,没说话。 “所以,”诗力华的声音干涩,“这两年…不,对你来说是八年,你就在另一个世界,给另一个你当…保姆?” “算是吧。”樊霄扯了扯嘴角,“养个孩子,没那么容易。”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诗力华死死盯着樊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震惊、荒谬、恍然, 还有被隐瞒、被抛弃的愤怒, 以及…尘埃落定般的如释重负? 忽然,毫无预兆地,诗力华猛地挥出一拳,狠狠砸在樊霄的侧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格外清晰。 樊霄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破了,渗出血丝。 他没还手,甚至没吭声,只是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尝到了血腥味。 “这一拳,”诗力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是替我自己打的!樊霄,你他妈就是个狗东西!一声不吭就消失!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所有!国内国外,活的死的,我他妈就差去挖地三尺、去请神婆招魂了!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猛地吸了口气,才继续吼道: “我甚至一直住在你家,你那破别墅,我就想着,万一…万一你哪天突然回来了,至少能立刻看到我!至少能知道,还有人在等你这个混账东西!” 吼完,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 死死瞪着樊霄。 樊霄缓缓转回头,看着诗力华。 嘴角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奇异地柔和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拇指随意擦去唇边的血。 然后,向前一步,张开手臂,将怒气未消的诗力华,抱进了怀里。 诗力华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想挣脱,但樊霄的手臂箍得很紧。 僵持了几秒,诗力华紧绷的脊背慢慢垮了下来。 他猛地回抱住樊霄,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狗东西…咱到底是不是好兄弟…”他闷闷地骂,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当然是。”樊霄拍了拍他后背,声音低哑地承认。 “力华…抱歉,选择来的太突然,我没有时机告诉你。” 良久,诗力华先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胡乱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眼眶还红着。 “行了,少来这套。里面那小鬼怎么回事?为情所困要死要活?”他瞥了一眼病房门,语气复杂。 樊霄眼神暗了暗,“……我的问题。” “得,又是你。” 诗力华嗤了一声,却没再多问,只是摆摆手,“人我给你看着,手续我都打点好了,警方那边也暂时压下了,就说是我远房表弟,精神不稳定。不过,” 他正色道,“樊霄,这事儿没完。你,还有里面那个,都得给我好好说清楚。现在,先顾着里头那个吧,你的好大儿……” 樊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诗力华看着关上的门,靠在墙上,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来了,虽然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带着一个更大的麻烦,但人总算是回来了。 他摸出烟,想点燃,又想起这里是医院,烦躁地烟塞回去。 你要怎么教会他 病房内,少年已经醒了。 小霄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听到脚步声,他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樊霄身上。 那目光,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没有见到依赖之人的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樊霄走到床边,停下。 看着少年苍白脆弱的脸,和腕上刺目的纱布,他心脏某处细细密密地疼。 但出口的话,却刻意带上了一层坚硬的壳,在暖气十足的室内,听起来甚至寒冷。 “还疼吗?” 少年没有回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空洞地望着他,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