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祺昀沉默了。在那条船上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她说“不好”。 薛盈艳抬手,抚了抚耳边的发,垂眸轻笑:“除了你,可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如今可是荣华富贵加身,出去都是香车宝马,穿的都是绫罗绸缎,每日呼奴使婢,别人见了我,都怕我,只敢背后议论我,我这么风光,你觉得我过得不好吗?” 温祺昀认真地摇头:“便是天子,也有高处不胜寒之苦。得到的越多,要承受的自然也就越多。” 他当初见她,那样鲜活洒脱、自由自在,可如今—— 太子殿下是冷硬肃刻之人,心思莫测,便是身边心腹,也是步步谨慎。 做副君的枕边人,只怕也不会轻松。 而他又想到,东宫要选太子妃和良娣了。 到时局势更加复杂,她又该如何应对? “娘子,”他心中有数了,“你在太子府里,过得不是很好,对不对?” 薛盈艳鼻尖有些酸,眼中兀地雾气蒙蒙。 她哽咽着,低低地, “嗯”了一声。 温祺昀兀地伸出手去。 掌心接落一滴滚热的泪珠。 她浅齿抿含几番唇肉,最终还是松开。 从袖里拿出帕子,慢慢摁上面前久久悬空不动的手掌。 把他掌心湿润擦去。 指攥握着罗帕,抹拭轻重, 一下又一下。 钻过皮肉之表,十指连心。 薛盈艳低问:“你真不怕?我是太子的女人。” 温祺昀凝睇着她:“于我而言,娘子只是娘子。” 薛盈艳顿了顿。 抬眼再看,相顾无言暂刻。 “你真是个痴的。”她颦着眉头,唇却在笑。 她说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忽地想起第一回见他,她喂了他一杯酒,三言两语他就能把一堆金银送给她。当时她和容容说——“运道好,遇着个傻子。” 这么一想,她的笑更深了些。 温祺昀怔忪。 薛盈艳将手里的帕子塞到他手掌心,叫他握在掌心,再轻轻把他的拳头推回。 “陪我走走吧?”她说。 顿了顿,又补充:“也走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好。” “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旁人跟着吧?” 要是被别人看见他们在一块,可就大不妙了。 河边开阔,很容易被看到,还是到旁边的树林里好,虽然这里的林子不似山中深密,但也是能遮掩的。 温祺昀像是刚回神,手里发烫一般,很快将那帕子收进怀里。 “没有,我不习惯人多跟着。”他当即摇头。 薛盈艳环顾四周:“你来的时候没有见到找我的人吗?我被马带过来之前,有四个侍女和两个护卫跟着,但我的马跑得太快了,他们没跟得上。” 她到这里来也不少时辰了,连个喊叫声都没听到了。 温祺昀了然:“围场宽广,六个人散开来找也困难,他们应当是回去求援了。” “娘子,这里日落很快,我带你回往营帐那边吧。” 薛盈艳叹了口气,随口说: “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转身去牵已经吃饱喝足的凝光玉。 身后牵肠动绪,一概不管。 林子里宁谧,没有深山虎豹,也没有积聚雾瘴。 马蹄和靴履踩在深厚的落叶上,走得很慢。 刻意地放缓。 好似时光也能这样延长流动。 各自牵着马,一言一语地闲聊着。 曝露些微就会后患无穷的险境之下,反倒能真心实意地倒出心言。 正因为彼此都知道不会说出去,所以说什么,都好。 “我先前出府去,看过贡院前的榜,我看见你的名字排在最上头,你可真厉害。”薛盈艳感慨说,“你将来肯定能做大官吧,我娘家有个奉祀生能代代相传,就是香火秀才,你知道吗?在我们老家都可算不错了,要是能考上举人,那就是响当当的人物,可都比不上你。” 她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 温祺昀失笑,刚要说话,便又听她叹息—— “肯定吃了不少苦吧。我先夫也是读书人,日夜苦读,活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你读书读得这样好,一定苦极了。” 温祺昀愣了愣,胸腔里无声无息地,无规律地胀震。 他愣神的时候,她也停下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说这些?”她眼里有些赧然。 温祺昀一怔,旋即立刻摇头:“不。” 他的目光愈紧:“娘子剖心与我,我……很高兴。” 这回轮到薛盈艳愣了,耳根热了一瞬,笑起来: “你倒是什么话都直说。” 温祺昀也笑:“娘子可以什么都对我说,我发誓,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这我倒是信的。”她点头,“你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骗我。” 温祺昀低声而笑。 活到如今,身边从也没有哪个女子会直言直语至此。 “娘子为何不在山里狩猎,只带几个人到这里来?”他问。 提起这个,薛盈艳气哼:“因为没意思。” 温祺昀:“娘子不喜欢狩猎?” 薛盈艳:“我不是不喜欢狩猎,我是不喜欢山里的人。” 温祺昀不解。 薛盈艳看了他一眼:“殿下去西北猎虎豹了,我去狩猎,没有人和我一起,我来之前,和别的队伍猎同一个猎物,撞到一起,也都斜眼看我。” 温祺昀眉中倏紧。 她又垂下脑袋,踢着脚下的落叶:“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会对我好?”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瞧不起我。” 温祺昀眉心骤拧:“娘子……”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接着说,“我出身这么低,混了个五品的承徽,没才没家世,谁来看我都觉得是秋后的蚂蚱。” “其实,连我自己都常常这么想。” 温祺昀多想上前,轻捂住她唇,让她不要再自伤。 可他却也知道,此刻她更需要的是倾听。 就像河堤久围需泄,人心也需要出口。 停下脚步,她转身和他对视。 “我和你说心里话,你别看不起我,”她颇有些垂头丧气,“如果你实在要看不起我,那你就藏在心里,面上至少装一装,别让我看出来就成。” 温祺昀只觉得心疼,叹息:“娘子,我发誓,我不会。” 薛盈艳抿了抿唇,才说: “我知道你好奇我为什么会和殿下……但不管你信不信,从一开始,不是我愿意的。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我一开始不想,后来又不得不接着往下走,总之,一步一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和殿下在一起之后,其实起初,还挺高兴的。跟了殿下之后,什么好东西都堆山码海似的到我的面前,我从来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可是没多久,我就有些难受了。” 她说着,几番眉锁: “我说这些话是杀头的,但我没有人能说了,只和你说。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觉得你是明白我的。殿下的性情,不好相处。时冷时热,喜怒无常。我时常害怕哪里又惹得他不快,他挥挥手就能让我生不如死。这一回哄好了,下一回要是哄不好呢?” “我又想,将来若是太子府里有了别的女人,太子妃、良娣、良媛……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殿下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将来进了宫里,我连家乡都回不去了。我怕,我怕到时候,别人叫我站着死,我都不敢横着死……!” 她越说,越焦燥不安,渐渐有些喘不上来气。 她其实是个忘性大的人,只是突然有了倾诉的对象,长久积压的不安和恐惧此刻回笼释放,以至激动不已。 脸色苍白,身子也有些发抖。 忽地一阵风,紧接周身笼上暖意。 面前的年轻男人,解开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代替想要给她,却不能够的拥抱。 薛盈艳兀地抬头,泪从眼角滑下。 “娘子。”他的眼中是深郁的情意,“我知道,我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但您相信我,若是您将来有了难处,我会尽全力帮您。” 她怔怔地:“……我给不了你什么。” 温祺昀:“这不是交换。” “娘子,我把我贴身的玉佩给您,作为信物……” 薛盈艳轻声:“我有你的信物。” 温祺昀一怔。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了我一袋金银?” 她低低地哭:“我还留着那个锦囊呢,上面的绣线经纬,我都数得清清楚楚。” 都是金的呢。 温祺昀多想抱紧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