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艳还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地步,只是头隐隐作痛。 容容把湿好热水的巾帕盖在她的脸上,她一下就醒了三分。 “你,你出去接着吃吧。”薛盈艳摇晃脑袋,嘟囔说,“我自个儿……来。” 容容说:“那娘子别把门关死了,我去给娘子端醒酒汤来。” 薛盈艳摇头,开始越发口齿不清:“不,不喝……我,我待会儿就,回去睡了……” 她在一旁盆架前洗漱,随后开始解衣褪鞋。 容容还是没出去,扶着她踏进水汽朦胧的浴盆里后,确认她还醒着,才到门外等。 薛盈艳其实醉得没有当初那回冬至夜深,那晚是被灌了两三轮的酒,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了,还半路发酒疯。 这回只是她久没醉过,意识渐渐不够清楚,十分昏沉。 水里不能泡久,她撑着最后的力气沐浴干净,想要爬出浴桶,已经使不上劲。 好在容容听到了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才把她扶出来。 回到房里,薛盈艳倒头就进了被窝,乌浓云发流散在枕衾之上。 其实现在还不是深夜,压根没到平日她们睡觉的时辰,院里的斗香都还没有烧完。 但她真是醉了,也不想喝醒酒汤,就是累。 屋里留了一盏小灯,她阖上眼,没一会儿,呼吸渐入平稳。 似乎过了许久许久,长远到不知时间。 那盏油灯的光所能照亮的地方非常有限,要越过珠帘、再要透过纱帐,抵达眼皮的时候,只剩下昏浅的极暗光斑。 不应扰眠,可无奈不知怎么回事,那光竟越来越盛。 榻上的人眉头攒动,不耐地背过身去,那光倏地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耳边的动响。 门开了,毫无小心翼翼可言,砰然地洞开。 薛盈艳猛地睁开眼! 她的身体被这骇人的动静震得一颤,醉意没有了,睡意也没有了,半撑着就爬起来。 她环顾帐里,这处床榻还不够熟悉,她想起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越州城的静水巷,她和小丫头的新落脚的家。 “容容?” 她下意识地就叫容容。 但她的眉心已经先于思考地立即浮现出犹疑。 容容是不会这样进门的,难道是风吹吗? 是什么样恐怖的飓风? 有人跨过门槛走进来。 很沉重的步伐,很熟悉的步伐,那声音里带着极强的压迫之感。 她的瞳仁猛晃。 身体动弹不了,就在这一刹之间。 她被深渊般的恐惧所锁禁,她听到低密的细响,那是她的牙关在打战。 她应该把被子裹在身上,她此刻拔魂摧骨地冷,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几近断裂。 屋子里真的灌进飓风了,床榻垂下的纱帐毫无章法地乱舞起来,朝两侧狂掀而去,把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也让她看清了阴寒月光之下,站在房里的男人。 太子的神色晦暗不明,似是面无表情,下颏的弧度凌厉而无情。 那身尊贵无匹的衮龙袍将他衬得如同执掌生杀的天神,他站在那里,睥睨着她。 “殿,殿下……?”薛盈艳剧烈地颤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这么快找到她? 怎么会,怎么会? 不可能,不可能啊—— 男人没有说话,而她已经滚着跌跪到床下。 她这时候只知道自己应该呼叫饶命,于是她张口就准备叫了。 她还能狡辩的,她不是给他留信了吗,她说了她爱他的,只是因为心魔作祟才胡乱行事。 没错,她就应该这么辩解。她若是不辩解,立刻就会生不如死,这个人动辄就处死了几千上万人,他不会对她留情的。 “殿下……不,桓郎——”她掉下珠泪,娇怯地呼唤。 但半霎,她就停住了。 因为随着月光的转动,她才看到,太子的掌中提着一物。 有人说,鼻子和眼睛是一体的。 在她注意到那个东西的时候,那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才清晰地在鼻窍里爆发。 太子动了,把那东西抛下来。 骨碌碌地,滚到她面前。 在碰到她大腿的时候才恰恰好停下。 薛盈艳低头看去,对上一双不瞑目的眼。 温祺昀死前应当还是很平静的,表情并没有十分骇人。 前提是他是全尸。 薛盈艳呆了一刹那,下一刻,整个身体不受控地战栗抽搐起来。 她张口疯狂地闭眼尖叫,胡乱地朝后退。 但她没能退多远,她的脖颈被一只还满是血腥的大掌掐住,硬扯回来。 “救命!救命!疯子——呃,呃……” 太子只是微微使力,便轻而易举地让她呼吸不得。 她满面涨红,不断挣扎着, 她看到他眼里和面色截然相反的暴怒,几乎快要死去。 太子轻轻一笑:“你好得很。” “敢背着孤和别的男人私通。” “身为东宫妃嫔,敢串通奸夫外逃。” “贱妇。” “你找死。” 薛盈艳呼吸不了了,双眼渐渐充上血色,眼珠渐渐翻过去。 濒死的瞬间,她又被放开,男人压着她的脸向下,让她的脸和地上的人头接近紧密相贴。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背叛孤的下场。” “他是因你而死。” 她再也受不住,撕心裂肺地嘶叫起来——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娘子?!”小丫头匆匆退开槅扇,疾步跑进来。 帐合的紧密,但不断抖动着,榻上的人正在手脚疯狂地挣扎。 容容冲过去,一把掀开床帐,当即大惊失色。 赶紧一把抱住榻上冷汗遍躯、睁着眼还在尖叫的妇人。 “娘子!” 屋外的秋风灌进房里,又因着帐开吹拂进床榻中。 薛盈艳的意识在这股凉风和容容的呼唤摇晃下渐渐回笼。 她不断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全身都颤抖得停不下来。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娘子?”容容焦慌得快掉泪珠,“是不是做噩梦了?” 方才那一声嘶喊实在骇人惊心,只怕邻里听见了都要打听询问是不是发生什么凶案。 薛盈艳的冷汗比泪还要多,她没先说话,而是倏地挣开容容的手,探身到床下,朝一个地方死死盯着。 容容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那里只有空空一片地。 “娘子?娘子您看什么呢?那里什么都没有呀。” 小丫头问完,却见刚从梦魇中出来、还惊惧着的人,在看清那块地上是干干净净的之后,脸上的惨白之色终于渐渐好转一些。 见她有所平复,容容小心地再上去扶她起来:“娘子?” 薛盈艳身子起来了,眼睛却还盯着那片空地。 好半晌。 “……容容。” “嗯?我在呢娘子。” “咱们……换个地方吧。” “什么?” “我说,要不,咱们之后……再换个地方生活吧。” 容容呆了一下,这下听清楚了,但完全不明所以:“娘子?” 薛盈艳这回却没再说话,她头靠在小丫头肩上,手臂环抱着身,止不住地颤抖。 骤然惊眩过后,那股心悸久久盘桓不去。 - 月高仙掌时,中秋宫宴方罢。 本应是君臣大宴,只因时下风雨如晦,时而今年中秋,便只点了宗亲勋爵入宫家宴。 太子代帝设宴,一场中秋宫宴,宫妆三千、御觞来回,金殿之下莺歌燕舞、气耀寰霄,却说不出地冷抑沉清。 东宫中更无半丝佳节热闹的气氛,夜深候迎主子归来后,寝殿四下寂静无声。 殿门复开,德贵将御醑送进殿中后蹑步而出。 守在殿外的洪喜胜动眼投意,德贵接到了,只是绷着脸摇头。 待离远些了,才敢用气声说话。 “殿下如何?” “小的哪里敢多看,殿下也不让多点灯。” “殿下没别的吩咐?” “没……总管,还是稍待些再进去吧,您最是了解殿下的,此刻可不是好时候。” 洪喜胜脸色难看。 他们殿下方自宫宴而归,便继续饮酒,这样的状况,是极其少见的。 上一次殿下在东宫中深夜独饮,也是因为那位。 如今…… 宦官们朝身后灯昏深穆的望去,神色灰丧。 也不知究竟何时,才会真正过去。 … 龙麝清烈,昏光之中隐见香尘飘扬。 衮龙服与金冠已然解下,霍肇盘礴而坐,案上的尊罍渐空。 他并不是容易饮醉的人,或许是夜太深,而这些日来,身体也积压到了一个极限,今夜他醉得比从前快许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