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
夏风初至,天气尚算凉爽。
三月那场违时暴雪,冻摧青苗、寒伤地气,
紧接着县中进献三足怪牛,妖异现世,颠覆常理。
两桩异象接连叠至,短短旬月之间,天候物候双双失序。
东宫偏殿,烛火幽微,窗纸紧闭,隔绝了宫外所有风声与人语。
李重润端坐案前,眉宇间带着少年储君不该有的沉郁与焦躁。
他自那日听闻苏安恒当庭直言、敢请女皇禅位、还政东宫之后,心中便燃起莫大期许。
他以为世间终有大义之士,不恋官爵、不惧皇权,心怀李唐正统,敢逆大周天威。
他笃定,这般视死如归、慷慨赴义的布衣义士,必会屡谏不止、死磕到底。
必能步步紧逼,撼动朝局,为东宫破开困局。
可日复一日,朝会更迭、政令频出,
春雪之灾平定、三足妖牛风波落幕,
朝野风波几番起落。
苏安恒却无声无息。
预想中的禅位奏疏,迟迟未至。
左等,无声。
右等,无果。
李重润心中的期许,一日日被消磨殆尽,
最初的振奋与希望,尽数化作沉郁的失望。
他眸色沉沉,低声开口,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老匹夫,终究只是虚有义名!”
“当日言辞慷慨壮烈。”
“一副大义凛然、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
“口口声声为社稷请命、为李氏正名、为天下苍生劝进还政。”
“我原以为,他是世间难得的刚烈义士,布衣怀山河,匹夫敢撼天。”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时血气上头的虚妄勇烈。”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自嘲,眼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散尽:
“一月缄默,避不出声,
定然是害怕皇祖母威严,
说到底,是个贪生怕死、畏权惧威之辈!”
韦氏一身素色宫衫,身姿端立,面色清冷,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焦躁。
自始至终,她都远比儿子看得通透、看得深远。
听闻李重润的感慨,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
韦氏缓步走到烛火之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声冷静通透:
“润儿,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太过轻信世人。”
“你怎可将东宫未来、李氏乾坤、你一生大业,尽数寄托在一个儒生身上?”
“他一人所能做的,唯有上疏进言、博名直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