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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1章 玄灵二（第1页）

酆都城内。

黄泉鬼帝的四条短腿在碎骨铺成的长街上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

它的身形已经恢复到了最初那座肉山的形态，暗灰色的皮肤表面那些蠕动的骷髅头全部缩回了褶皱深处，只剩下脊背处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供背上的人落座。

它的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那声音在酆都城空旷的街道中反复回荡着，如同一串永远不会停歇的、被拉长了的鼓点。

它的三只眼睛全部睁着，瞳孔中的幽绿鬼火安静地燃烧着，目光在街道两侧那些石化的十殿阎王躯体上一一扫过，每一次扫过都会在那些风化了的至宝残骸上停留一息，如同一头驮着货物的老牛在路过一片荒废已久的田地时偏头看了一眼。

少年无天此时正坐在鬼帝的背上。

他的金龙袍从鬼帝脊背的两侧垂落下来，袍面上的九条金龙全部盘回了袍角，龙首埋在衣料之中如同一群在长途跋涉中缩回了巢穴的兽。

他的双腿悬在鬼帝脊背的边缘轻轻晃着，一只手撑着身下的脊背，另一只手托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那只鸭子的肚子鼓鼓的，暖黄色的填充物从鸭嘴的缝隙中挤出了一小截，如同一团被从壳中挤出的、永远缩不回去的脑浆。

“玄灵净化的过程可能出了一点点小问题。”无天低下头，将那只小鸭子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鸭子的两只黑色小珠子眼睛朝着上方，空洞而无辜地瞪着酆都城灰白色的天穹。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那只鸭子的肚子上轻轻戳了一下。那团从鸭嘴中挤出的暖黄色填充物被戳得缩回去了一截，鸭子的肚子重新瘪了一些。

“你确定只是‘一点点’小问题？”那只小鸭子忽然开口。声音从鸭嘴的缝隙中传出来时极其微弱，如同一缕被风吹薄了的烟在空气中勉强维持着凝聚。

而且带着一种极其清晰的、属于余烬的平静。

无天戳鸭子肚子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只黄色的小鸭子，嘴角那抹邪笑弯着一个极其微妙的，“你的肉身被昊天抹了，神魂被玄灵啃了一遍，现在只剩下这神魂蜷在这只鸭子里。按照原计划，你应该在玄灵腹中完成精华之后被重新拉出来，塑成一具没有标记、没有因果、没有过去的新肉身。但中间出了点岔子，玄灵吃完之后你的魂魄被卡在了这只鸭子里。”

“然后？”鸭子的声音从鸭嘴中传出来，语气意外地平静，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干净湖面。

无天将鸭子翻了个面。

鸭子的肚皮朝上，两只黑色小珠子眼睛朝着地面，暖黄色的填充物从鸭嘴中挤出的那一小截在空中微微晃动着。

“然后本座就把你收进来了。你放心，除了这只玄灵本身，本座从酆都城底下捞出来的那些老物件，材质特殊，能容纳神魂，配合玄灵就算你在里面呆一辈子也没事，而且你在里面待也只是暂时的，本座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鸭子沉默了几息。鬼帝的脊背在他身下微微起伏着，那四条短腿迈动的节奏沉稳而恒定，如同一台被设置了固定频率的钟摆在缓慢地、永不疲倦地摆动着。酆都城的街道在他们两侧向后延伸，那些石化的十殿阎王躯体一座接一座地掠过，如同一排被冻结在时间中的、沉默的观众。

“其实，我并不介意。”鸭子终于开口了。那缕从鸭嘴缝隙中传出的神魂振动平静到了极致，“这次身死道消，反而让我有些很特别的感悟。”

无天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故意将小鸭子重新翻过来，正面朝上，两只黑色小珠子眼睛重新对准了酆都城的天穹。

他的目光落在鸭子那双空洞而无辜的珠子上，半阖的眼睛中那层懒散的光芒比方才更加深沉了一些，如同一片被风吹了太久的云在缓慢地沉降。

“什么感悟？”

余烬没有这个回答。

那只黄色的小鸭子在他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余烬的声音从鸭嘴中传出来时带着一股淡淡笑意。

“先不急。我的新肉身在哪？”

无天盯着掌中那只鸭子看了两息，他的嘴角上扬。余烬转移话题，他没有追问的意思。

一个少年和一只小黄鸭，就这般坐在鬼帝的背上。

等鬼帝的四条短腿迈出了酆都城的城门。

城门之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面被拉平了的、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旧布。荒原上那些被幽冥鬼物与骷髅大军厮杀过后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碎裂的骨片、凝固的暗灰色血液、被踩踏成泥的灰白色雾气残骸，那些痕迹如同一幅被画在了荒原表面、又被时间反复涂抹过的旧画。

鬼帝踩过那些痕迹时，脚下的碎骨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碎裂声，如同一群被惊醒的、躲藏在土层下的虫在四处逃窜。

荒原的尽头处，一座桥横跨在一片翻涌着灰白色雾气的深渊之上。

那座桥极长，长到看不见对岸。桥面由一种暗灰色的、如同被反复焚烧过的石料铺成，桥身没有护栏，没有任何支撑结构，如同一根被从深渊两侧的崖壁上硬生生拉出来的、悬在虚空中的直线。

桥面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影——那些是孤魂野鬼，从冥土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等待着过桥。它们大多形态模糊，如同一团团被压缩在桥面上的、不断变换着形状的灰白色雾气，偶尔有几只凝聚出了模糊的人形轮廓，但很快又会散开成一片没有形状的薄雾。

这便是冥土的奈何桥。

鬼帝走上桥面时，那些孤魂野鬼如同被无形的力场推开了一般，从桥面中央向两侧退去，挤在桥面边缘挤成了一团。那些原本在桥面上漫无目的地飘荡着的鬼物们在感知到鬼帝的气息时全部缩成了一团团极小的、如同一枚枚被踩扁了的珠子般的形态，贴在桥面上瑟瑟发抖。

鬼帝没有理会它们。

他的四条短腿迈着不变的节奏，驮着背上的金龙袍少年与黄色鸭子，从奈何桥的正中央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