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汪禹霞心里忽然一软。
二十多年前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心头——小小的李迪站在门口,背着小书包,回头对她说:“妈妈,我和爸爸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今天你给我洗澡。”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儿子说“今天你给我洗澡”。
从此二十多年,再也没有见到儿子,更没有给儿子洗过澡。
“宝贝儿,”
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岁月压不住的疼爱,“只要你不嫌妈妈,妈妈陪你一辈子。”
她原本想说“永远不分开”。
但话到嘴边,她停住了。
她终究会老,会先他一步离开这个世界。
儿子有儿子的人生,未来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伴侣,她不可能真的永远陪着他。
人终究不能对抗岁月。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酸楚,像被什么轻轻掐住。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推开车门,毅然下车,大步朝宾馆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一道温柔和不舍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还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绳,一头系在她的心尖,一头系在儿子的心尖。
她每走一步,那根绳子就被拉紧一下,心尖也被扯得一阵疼痛。
雪茄房里烟雾缭绕。
南岭省委书记何旭升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中那支数千元一支的雪茄顶端红光闪烁得极快,像是他压抑着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一团团浓重的烟雾升起、弥散,但没有人陪他一起品雪茄、喝红酒。
舌头被雪茄熏得发苦、发麻,他似乎毫无知觉,老领导的叮嘱在耳边一条条回响:
“地方上不比国行,不能搞你那套强势作风。”
“要和同志们建立密切联系,不要搞一言堂。”
“注意方式方法,一定要恩威并济。”
……
他觉得,每一条,他都照做了。
他团结了原班人马,甚至把他们请进自己的雪茄房。
他充分征求意见,自己的想法也拿出来讨论。
他只布置任务,从不干涉执行细节,给足了所谓的“主观能动性”。
他更没有随意调整人员,他想动的位置他都是按规则通过程序找理由抓罪证来调整人员,绝对没有搞一言堂。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完美。
可结果呢?
他交代的任务,被这些阳奉阴违的家伙当成耳旁风。
他们把他当成了傻子。
交给监察事务厅厅长许修廉的廉政审计,这老狐狸玩起了形式主义,表面风风火火,实际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人。
交给发规委主任王海平的基建和招商“体检”,他倒好,安排了两个人天天在那里磨洋工,拖得毫无进度。
让人事厅厅长朱德宁调查南星港干部,他倒好,把档案室的资料复印一份就交上来,他真正想知道的情况一点没有。
还有各种他交代的工作,执行起来都被大打折扣。
何旭升胸口起伏,烟雾在灯光下像一条条扭曲飘忽的身影。
看来,这些在地方上呆久了的人,早就学会了和光同尘,一个个装聋作哑,把上级当摆设。
他狠狠吐出一口烟,眼神冷得像刀子,“看来,还是要用我在国行那套雷霆手段。”
省级单位的那些家伙,轻易动不得,每个人都有背景,一个小厅长,背后说不定就站着一位国字号大佬,一个不好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他是省委书记,南岭一把手,也不能随心所欲。
真他妈的憋屈!
不能硬砍,只能另外安插人手。
一张张面孔飞速在脑海里掠过,这些人都是何旭升暗中观察的,有野心、有狠劲、被压制、被边缘化的。
每个单位,都有这么一批“不安定因素”。
但在他眼里,这些人不是隐患,而是打破格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