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胥永和二十九年六月二十七,立秋。
重华殿的烛火燃到第三根时,荀朝夕合上了手里的《九州舆图志》,随即从昏黄的光影中抬起头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温婉端庄却又不失锋芒内敛,若有心近看的话,便会发现那张静逸的脸庞之外,有疲惫,也有尚未出鞘的锐利。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打起帘子进来,她的面容看着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朝她行了个礼之后,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是她的贴身宫女青枝,近几日没少去敬事房,所探之事也不过一件。如今看她的神情,估计又是无功而返。
果然,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愤懑地开口道:“娘娘,陛下今日翻了虞美人的牌子,已经歇在锦绣阁了。”
得到了想当然的答案,荀朝夕不由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见荀朝夕无动于衷,心里有些急躁,到底没忍住:“娘娘,您说句话啊。”
“说什么?”荀朝夕抬眼看她,唇角弯了弯:“陛下歇在哪儿,几时轮到本宫置喙了?”
“行了,先伺候我更衣吧。”
青枝无话可说,又得了命令,只能低声应了声“是”,转身去取寝衣。可走到一半还是没忍住,一边打开柜门一边小声嘀咕起来:
“陛下这都连着多少日了,不是虞美人就是许昭仪,再不就是崔贵妃那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面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轮到咱们娘娘……”
她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委屈和不忿:“娘娘入宫也有两年了,论容貌论才情,哪点输给她们了?陛下怎么就……”
“青枝。”荀朝夕出声打断她,嘴角也渐渐收拢下去。“慎言。”
青枝立刻噤声,低下头去整理着手上的衣物,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这时,帘子再次被人掀开,另一个宫女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那人比青枝年长许多,面容也较为成熟温婉,是她的另一个贴身宫女青黛。
她显然在门外听见了青枝方才那番话,放下铜盆时,抬眼看了青枝一眼,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这不是挺好的吗?娘娘求之不得呢。”
青枝一怔,回过头来瞪着她:“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求之不得?”
可青黛没有回答她,只是蹲下身将干净的帕子浸入热水中,拧干了递到荀朝夕手边。
荀朝夕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在青黛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唇角一弯。
青枝眼看着这主仆二人一个递帕子一个擦手,配合默契,谁也没有要跟她解释的意思,急得跺了跺脚,却又不敢再追问,只好憋着一肚子疑问转身去铺床了。
她才入宫不到三个月,自然不知道深宫有多吃人。
在她眼里,陛下的临幸意味着赏赐与体面、意味着一个妃子在宫中的地位和荣光。
她是从小地方选上来的宫女,见惯了民间女子为一斗米折腰的日子,便觉得这宫里的锦衣玉食已是天大的福分。
那些嫔妃们争的宠、斗的气,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事。入了宫,不就是要争宠吗?不然日子怎么过呢?
可青黛不一样。
她跟在荀朝夕身边已经六年了,眼看着她从意气风发的明珠落入这座牢笼,又是怎样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赏赐与富贵有什么用?
不过是把笼子的栅栏包上一层金箔罢了。
谁会羡慕谁的笼子更华贵些呢?困在里面的,终究是飞不出去的雀鸟、折了翅膀的雄鹰罢了。
荀朝夕此时由青黛服侍着梳洗完毕,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气腾腾的背影,突然语气随意地开口:
“青枝,若是让你去伺候陛下,你愿意吗?”
青枝正弯腰铺着被褥,闻言整个人倏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她哆嗦着转过身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娘!”她的声音异常颤抖,显然吓得不轻。“奴婢绝无非分之想!奴婢不敢,求娘娘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有那种心思——”
她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带上了哭腔,伏在地上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看着像是去了半条命。
她入宫虽不久,却也听说过不少宫女被主子疑心攀龙附凤之后,轻则被打发去浣衣局,重则悄无声息地消失的下场。
深知其中厉害的她,是断然没有这个想法的,更加不明白,娘娘为何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那你以后还去敬事房吗?”
“不去了不去了!”青枝头不敢抬,只拼命摇晃着脑袋。“奴婢再也不去了!”
“好了。”见她实在怕得厉害,荀朝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来吧,本宫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话是这样说,可她哪敢动呢,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直到青黛走过来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娘娘让你起来呢”,她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